萧闲

新春祈福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大事。与宗教信徒的祈祷仪式不同的是，中国式祈福有着更悠久的历史，更广泛的群众基础，以及更丰富的娱乐元素。
对生来就“原罪”在身的基督徒来说，聆听基督的福音尤为重要。基督在《马太福音》中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这样的“福”，是不是有些沉重？是不是有些遥不可及？是不是有些希望渺茫？中国人向来没有奢望来世及天国的兴趣，只有追求现实幸福的勇气。所以，福在我们眼里是平实的，和蔼的。衣食温饱是福，健康平安是福，和谐美满是福，这是中国老百姓对福三个层次的定义，也是日常生活最基本的需要。相比马斯洛著名的需求理论，显然简单得多，可爱得多。就算后来演绎形成的中国福文化，也不过长寿、多财、平安、好德、善终五福。而这看似简单的五福，完美表达了现世人生的种种愿景。
汉语词典对“福”字的解读也很有意思，除于表示祈祷的偏旁，“畐”是“腹”的初文，上面像人的头部，“田”则像人的肚子，肚子里有“十”，表明肚子吃饱了。人生所求不多，多也无益，食饱即是福，已经是太多人体会不到的一种境界和品位。汉字的意味深长再次充分展现。
在中国，谈论福的多半是老百姓，圣贤文哲大都不屑于天天唠叨温饱这回事儿。比较亲民的老子曾把福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他很辩证地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与祸是一对隐身双胞胎，不是这一个不声不响地来到你身边，就是另一个冒冒失失出来捣乱。他的学生庄子则彻底看透了这一层玄虚，但求不碰上祸就是莫大的福，所以他说“平则福”。圣如孔子对衣食温饱一类话题谈得很少，也许他认为的福就是天下人重新生活在诗、礼、乐之中。
与孔子差不多同时代的另一位东方圣人释迦牟尼则要实在得多，他在佛经教义中处处强调福根、福田与福报。“夫人作福譬如此树。本种一核。稍稍渐大。所益无限。”他说，培福就像种树，要将一粒树种培植成一颗大树，须小心呵护，才能收获无限福报。在他看来，人不论贵贱，各有福根，只要在福田勤于耕耘，都能在今生或来世取得不同的福报。
不管我们信的是基督，还是老庄，也不管我们信的是孔子，还是释迦，事实上，福才是中国人最大的信仰，也是最有价值的生活推动力。惟有懂得惜福的人，才能感受到幸福，而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永远只会感觉到痛苦。
不必杞人忧天地重复那句悲观老调“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只需记住古人的另一句老话“福生于微，祸生于忽”。善于体会，我们何时不生在福中？
知足常乐，知足是福。没有不存在的幸福，只有被忽视和被误解的幸福感。当然，如果你心目中的福远不限于衣食温饱，平安健康，如果能像古人戏里写的那样，那最好不过——
想前夜月下鸣琴，韵和新诗，福至心灵。（元·白仁甫《东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