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乡间路
几个儿女坚持把祖父的遗体从太平间接回石板坡,为他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他们无法忍受祖父被直接从医院送往火葬场,因为会让自己颜面无光。通过吴子庆和吴子新的一些熟人关系,医院放了行。神通广大的吴子庆甚至搞来一辆救护车,把祖父的遗体送回石板坡老家。
吴心对叔叔、姑姑的做法不以为然,但祖父能在身故后以这样的方式重返石板坡,又有什么不好呢?他和几位叔叔、堂弟七手八脚,把祖父连着推车弄上救护车,子新和他守在遗体旁。救护车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缓缓行驶。落寞的街道因为过度疲劳而沉睡着,阑珊的灯火强撑着惺松的睡眼,默默地目送这辆奇怪的救护车。
也许,这的确是人生一出莫大玩笑。吴子新哀伤地把头枕在吴心肩上,讷讷地问:“吴心,你说你爷爷会满意我们这样做吗?”吴心侧头看着她新生的几根白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确不知道。即使知道,那也是他和祖父之间的默契,别人又怎能理解呢?
几十年前,年轻的祖父被一艘木船从嘉陵江里捞起来,捡回一条命;几天前,老迈的祖父又被救护车从石板坡送到医院,送走了一条命;现在,他再次被救护车从医院送回石板坡,只是生命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祖父说过,人大多数时候都希望好死不如赖活着,除非觉得生不如死的时候。如果生不如死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会让你想死不想活呢?他还说,人在这世上找口饭活命,比蚂蚁强不了多少,所以,活着就多少算个奇迹。吴心再次触摸祖父冰冷僵硬的手,在心里念道:“爷爷,你走了,一个奇迹结束了。”
车到石板坡街口,吴心下车,和几位叔叔与堂弟用担架抬起祖父的遗体,穿过昏暗幽蓝的石板老街,送他回生活了六十几年的老屋。祖父宽大的身体超出了担架,吴心一手抬着担架,一手扶着祖父垂在担架外的手,缓缓地在熟悉的石板街道和老街老巷里走过,一遍遍回忆起小时候祖父牵着自己的手在大街小巷走过的情形,禁不住又落下泪来。吴心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拉着祖父的手行走在石板坡的老街上了。
其实,自从二十多年前,吴心告别重庆上山下乡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和祖父牵着手在石板坡的大街小巷走过了。
一
马家生产队坐落在乌江画廊后面两条十字交错的山沟里,吴心一直叫不出那两条山沟,以及周围几个山坡的名字。似乎名字在那片千篇一律的山峦里起不到任何作用,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就只有一条路绕来绕去,如果想独辟奚径,或者抄近路,结果只会越走越远,甚至迷失方向。
吴心、大伟和王二在涪陵下了轮船,转上一条小木船,在乌江上摇摇晃晃走了大半天,半下午才到了一片乱石滩前。
船上的人对他们说:“你们到了。下船。”
几个小伙子在船头迟疑半天,乱石滩上只有一行人为踩出来的痕迹,没有路,也没有路标。他们不约而同地问:“到了?”
船上的人重复一遍:“到了。马家生产队就在这里下船。”
吴心小心地问:“下了船怎么走?”
船上的人几乎急着把他们赶下船去,不耐烦地说:“哪里有路哪里走。”说着把船撑了出去。
三个人站在乱石滩上,脚下的足迹顺着河滩爬上前面的小山坡,变成一条羊肠小道消失在山顶上。他们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掏出家伙长长地撒了一泡尿,然后顺着那条唯一的路走去。
雨已经停了,被雨水浸透的路面被脚一踩就滋滋裂开,泥巴热烈地拥抱他们的鞋子。走不到两步,脚上的泥就裹了厚厚几层,像穿上铅鞋一样沉重。
“是人走的路吗?不是说有人来接吗?真他妈撞鬼了!”王二咕噜道。
吴心开导说:“人家也不知道我们啥时到,不可能在江边守着吧。”
王二吼得更凶:“守着也不为过。这种鬼地方我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来!”
大伟不声不响地在一旁把鞋脱下来,甩掉泥,挂在背包上,光着脚在稀泥地里走了几步,回头喊道:“脱了鞋走,真他妈爽!”
吴心和王二也照样子脱了鞋,果然轻松了不少。
“这种鬼地方,下回打死我也不来了!生产队的人都死绝了,还不见鬼影子!” 王二还在嘀咕。
正说着,山坡上快速冲下来两个人,路面太滑,他们几乎是一步一滑地溜到三个年轻人跟前。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一顶压得很低的草帽,身上披一张塑料薄膜,高高地挽着裤腿,稀泥巴一直爬到他的大腿上。
那汉子冲他们憨厚地一笑,“你们是去马家生产队的知青?我们来接你们的。”他接过吴心的背包,又说,“我叫高富贵,他是我爸。”
高富贵的父亲和高富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因为岁月流逝而严重缩水,脸也皱了,背也驼了。
王二把自己的背包塞给高老头,得意地双手叉腰喘了口气。“我还以为没人来接呢。看来,还是人的待遇!”
高富贵解释说:“马队长安排你们住我家,叫我们今天来河边接。前面的水库把堤坝冲垮了,过不来,从另一个山沟绕了半天才过来的,不然早就在河边等你们了。”
大伟背着包走在最前头。“高大哥,你不要听王二叫苦,他是没改造好的。”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笑起来。王二走在最后不服气地冲大伟吼道:“瞧你长的那个子,简直是地主坯子。像我这样的劳苦大众斗不垮你,你迟早要遭报应!”
翻过一座山头,还有数不清的山头冒出来,顺着这条扭来扭去的泥宁小路,一步一滑地往前走,仿佛永没有尽头。三个人先还能跟上高家父子的步伐,跟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没过两个山沟,就被远远地落在后面,只有呼呼的喘息声和脚搅动稀泥的声响。
大伟也早被甩到队伍后面,在下坡的时候,他心里一着急,跌倒在地上,索性连人带包滑下坡去,快到沟底时抱住路边一棵树才停下来。高家父子也停下来看了他的惊险表演。高富贵过来把他的包也背到自己背上,继续往前赶路。
王二递给大伟一根木棍,得意地说:“我说报应了吧!”大伟身上已糊满稀泥,也不跟他争论。三个小伙子就都拄起木棍,趔趔趄趄地跟着高家父子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远远地望见坡后面有炊烟升起,于是小跑几步冲到坡顶上,只见坡下有两条山沟十字形交错,山沟里散落着竹林遮掩的院落,袅袅的炊烟正从竹林或屋顶爬起来,飘散在昏暗的天幕。他们几乎闻到了隐约的米饭香味,看到灶前被火光映红的老人或孩子的脸。
“到了。”高富贵站在一旁指了指山沟里竹林最密集的一个院落。
于是众人一鼓作气,几乎一阵小跑下了山沟,走过两段杂草丛生的小路,进了院子。
这是马家生产队最大的一个院子,住的全是姓高的人,所以叫高家院子。院里二三十户人家、一百多号人都是最远不过五代的高家子孙,关系盘根错节,极其微妙。高富贵的家在院子边上的两间小偏房,再加上自己动手用乱石和茅草搭成的猪圈和灶房,一共挤着一家三代五口人。
高富贵父子带着三个年轻的知青进院的时候,屋檐下挤满了高家院子的老老小小。老人们和孩子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三个从大城市来的知青,男人们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木然,妇女们叽叽咕咕评头论足,连几条黄狗也呆立在院坝里望着他们,不知该摇尾巴欢迎,还是不客气地狂吠一通。直到三个年轻人紧张地穿过石板铺成的院坝,钻进高富贵家门之后,院里才在一片嘈杂之后归于清冷。
高富贵家是穿斗结构的老房子,墙上刷着语录,贴着宣传画和大头像。一张满是油垢和划痕的饭桌摆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桌脚垫着破瓦片,几条没上过油漆的长条凳随便横着,地上还有几个小板凳胡乱扔着。高富贵的两个小女儿花着脸睁大眼睛望着他们,半天才扭头喊:“爸爸,怕!”高富贵一手一个把女儿抱起来,对三个小伙子说:“你们随便坐。我叫她妈来给你们收拾床铺。”说着冲门外的草房喊道,“桂香,重庆的知青来了,快来招呼一下。”
桂香不声不响进屋,冲他们含混地笑笑,就进到隔壁一间房去收拾。高富贵放下孩子,向几个年轻人解释道:“农村妇女,没见过世面,招呼不好,你们别怪。”
吴心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们几个要麻烦你们一家了。”
高富贵说:“麻烦啥?队长安排你们知青住我们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刚才我们院子的人,头一回看到城里的知青住高家院子,都来看稀奇呢!”
吴心有点诧异地问:“生产队以前没来过知青?”
“来过。”高富贵说,“有重庆的,也有外地的,都住在马家院子。我们队长姓马。”
“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怪怪的。这马队长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二接话说。
吴心打断他,“不要随便乱说!”
高富贵嘿嘿地笑笑,进屋去帮忙收拾屋子。高老头和两个小孙女安静地坐在饭桌旁,他手中的叶子烟竿上已经没了火星。
一会儿,高富贵夫妇把三个知青的房间收拾好了,让他们进屋去放东西。房间被木楼板隔出上下两层,底层用竹棒子扎成一张大床,上面铺了稻草和老棉被,再铺上他们自带的床单,就可以安睡。楼板上是高老头和两个小孙女睡觉的地方,隔着板壁就是高富贵两口子的卧室。
当晚,三个知青拿出从重庆带来的吃的和高家老小分享,高家也准备了稀饭、老咸菜和鸡蛋煎饼,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第一顿饭。
二
马家生产队的集体保管室,建在两条山沟交差的一个小堡上,青石灰瓦,是这里最好的建筑。保管室前面有一个用混凝土铺成的大晒坝,生产队收来的粮食都在这里集中晾晒,保管,然后分到各家各户。保管室坐南朝北,是队长马万材亲自监工修建的。在保管室中间,设队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是队长的,另一张是生产队会计的。办公室后用布帘子隔开,社员都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在保管室一端的墙外,用围席围出一块小地方,里面用竹子搭成一张简易的床铺,那是晒粮食的季节守夜的人睡的。平时没有人守夜,就拴着马万材家的大狼狗老黑。老黑站起来有半大孩子那么高,除了尾巴下面有一溜白毛,浑身黑缎子一样发亮。它一般不吭声,要是晚上遇到情况叫起来,沟里沟外都听得到它雄浑的叫声,有老人说,那声音像在哭。
马万材和老黑站在一起的时候,只比它高出两个头。他因为病患落下的矮小身材,加上一脸总是让人看不透彻的笑,给人孩子般纯真的印象,脸上出水痘留下的疤痕因此完美地淹没在他的笑容里。
马万材那天就这样笑着站在老黑旁边,接见三位新来的重庆知青。他说,欢迎欢迎欢迎,以前来的几个重庆知青和十几个外地知青表现都很不错,希望他们好好表现,积极地在广阔天地好好作为。然后,他就安排高富贵带领他们和其他社员一起参加生产劳动。
吴心、大伟和王二很快认识了生产队其他几个重庆知青,两女四男,他们最长的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年。看着这三个细皮嫩肉的小知青,几个老知青有意无意地让他们见识自己手上厚厚的干茧,胳膊腿上的伤痕,以及黝黑的肤色。从言辞和语气中可以听出,这些都是他们引为自豪的本钱。他们介绍说,马家生产队的社员分成两派,一派姓高,一派姓马,现在马家当权得势。他们说,和社员一样,这里的知青也分成两派,一派是重庆知青,一派是外地知青。本来外地知青势单力薄,但他们现在聪明地结了盟,比重庆知青还要多好几个,因此少去惹他们。他们还说,才来的时候看到这里山清水秀,呆上一年半载才知道什么是穷山恶水。
“喂,说实在的,我们想回重庆都找不到路,你们还来干嘛?”年纪最长的知青看看四下没有旁人,小声问吴心。
吴心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敢轻易作答。
“你看看我这眼镜破成这样了,也没个地方换一下。”另一个知青也凑上来。“在这地方,真的是活受罪!”
王二故作天真地说:“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来吃苦的。这些困难算什么?”
“小崽儿,鸭子死了,嘴壳子硬!看你冒得了几天?”老知青愤愤地往前走,不再理他们。两个走在后面的女知青,也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吴心看他们都走了,对王二说:“老二,话不能说得太过。我看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王二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什么东西?这种素质,比农民都不如!你看那两个女的,老得跟大妈似的!”
大伟哈哈地一拳捶在他肩上。“我知道老二就这个德性!嘴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做事就溜边上去了。”
生产队正值春耕,秧苗在种田里像癞皮狗身上的毛东一团西一块。沟里不多的水田里布满了人,一些人用锄头翻挖冬水田,一些人赶着牛在犁田。生产队耕牛严重不足,高富贵这一组就没有牛,只好由两个人来拖犁耙。王二一看架式,赶紧提着锄头和高富贵去筑田埂,剩下高老头扶犁,大伟和吴心就只好当起了牛。他们肩上套一根布带包着的绳子,顺着田沟往前拉犁。高老头用赶牛的口令,喊一声“踩沟”,大伟和吴心就赶紧看看自己是不是走在刚犁出来的沟里,他喊一声“哇”,两个人就在田边打转。这样几趟拉下来,吴心肩膀就火辣辣地疼,在泥浆里打了几个滚,浑身的稀泥。
不到晌午,吴心坚持不下去,就冲王二喊:“老二,来换换!”
王二装作没听见,不理会他。
高富贵走过来。“我来换你。你去照着我弄的做田埂。”吴心有点犹豫,高富贵又说,“你照着做样子就行,不然看见了要扣工分。”
王二看吴心过来,假惺惺地说:“老三,累着了吧?赶紧学点技术,不要再当牛作马了。”吴心没想理会他。王二猜想他生自己的气了,有意无意找话跟他说,他还是不答理。
中午收工吃饭的时候,王二又对吴心说:“老三,你今天累着了,我让半碗干饭给你。”吴心再忍不住,丢了手中的锄头,扑上去把王二按倒在田里,两个人扭打起来。大伟和高家父子上来劝架的时候,两个人在田里已经滚了好几圈。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泥人拉开。
回到高家,他们互不理睬,晚上睡觉也刻意让大伟在中间。王二一反常态一句话不说,吴心也闷头看他带来的教科书。大伟左看看,右看看,无奈地笑笑,倒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吴心和王二的冷战一直持续到插秧的时候。那天收了工,太阳还搁在山坡顶上,大伟神秘兮兮地拉吴心到院前的小溪沟边坐下。
一会儿,王二从沟的另一头过来,把衣服里揣的两个鸭蛋递给大伟,然后也在旁边坐下。
大伟把一个鸭蛋给吴心。吴心没接,望着沟田里刚插上的一遍秧苗,嘴里嚼着一根青草。
大伟说:“拿着吧,老二向你认错的。”
“认什么错?”吴心说,“谁有错?”
大伟扯扯王二的衣服。“老二,你自己说吧。”
王二拿过鸭蛋,走到吴心的另一边,坐下。“老三,你吃一个吧。我今天插秧比赛得的奖。就这两个。”
“你和老大一人一个。我不想吃。”吴心没有接他递过的蛋。
王二着急了,把蛋塞到吴心手上。“老三,你怎么了?我们兄弟间闹点小别扭,你打算记仇到什么年月?我今天特地向你认错来了,你不给我面子?”
“老三,算了,自己兄弟,不要这样!”大伟也拍拍吴心的肩。“吃一个吧,在这里要吃上蛋不容易,是老二好不容易积极表现得到的奖励。”
王二也说:“吃吧,老三。你不好意思吃完就给我留一半,老大吃那一个。”
吴心勉强点了点头,把蛋壳拨了,分成两半,递一份给王二。王二接了,看着吴心满足地放进嘴里,开心地咀嚼起来。
三个人吃完蛋,大伟用两根青草打了结串在一起,递给吴心和王二。“我们兄弟三个,往后再不兴打架!要打就用这个‘牛打架’。”
“噫,老大还真有意思。连小孩子玩的‘牛打架’也学会了。”王二和吴心分别拉着两根青草的头,王二说,“来,老三,我们先试试。”
吴心终于被逗乐了。他抓住草用力拉着,而王二悄悄往前一送,然后猛地一拉,两根草断开,吴心手上只剩一根草茎,草尖断在王二的草上。吴心感慨道:“还是老二老谋深算。”
王二把草衔在嘴里,若有所思地说:“老大,老三,下乡这段日子,我一边劳动,也一边作了一些观察和思考。”
“思考些什么?没见你认真想点事情。”吴心问道。
王二说:“这什么生产合作社,劳动的只有社员,那些当官的既好耍,分得又多。在这种地方,你干得再多,到时候也只能分到吃不饱又饿不死的口粮,有个鸟劲!”
大伟说:“我觉得这里也够苦的。我们来锻炼锻炼没啥不好。老二,你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别一天指望跟队长会计混什么关系出来!”
“唉,老大,你真是个老实人!”王二又说,“老实人在什么世道都混不走,混到顶也只够活命。你以为我给你们吃的鸭蛋真是插秧表现好赢来的?哈,你一卡远插一窝秧,我两卡远插一窝,你说谁插得快。”
大伟不服气地说:“检查的人又不是草包,看不到吗?”
王二说得更兴奋了。“不是草包是什么?你平时跟他混好点,他当然睁只眼闭只眼。社员有意见他也装作听不见,这不,鸭蛋还是进了我们肚子!”
吴心听着,没有话说,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把刚吃下去的半个鸭蛋哇地吐了出来。
王二赶紧给他捶背,关切地问:“老三,没事吧?”
吴心淡淡地说:“没事,可能是肚子着凉了。”
三
马家生产队土多田少,每逢收麦子和收玉米的季节,就特别忙。满山遍野金黄一片的时候,太阳烤在头顶上,要是再钻进玉米林里,浑身爬满汗水和虫子,又痒又热,火辣辣地刺痛。王二早早地就看到势头,于是揣着从重庆带来的上好坨茶出入两次队长办公室,就得到了和女社员在保管室晒玉米棒子,以及守夜的美差。他积极地活动在女社员中间,一会儿做这,一会儿做那,殷情地给她们打下手,甚至为她们打扇擦汗。不到半天,广大女社员就喜欢上了这个重庆知青。
“王二,你今年多大了?”女社员逗他。
“明年二十了。”王二装出成熟的样子。
“屁!嘴上毛都没有,哪来的二十?”
“我那儿有毛了。”
“你哪儿有毛啊?让老娘们看看。”几个女社员丢了手里的活儿,冲上来抓住他,拔了他的裤子,挑逗他。“你的鸡鸡好小哦!像条毛毛虫。”
王二一点不害羞,一本正经地说:“我睡觉的时候就长大了。不信,晚上到你床上试试。”
女社员们哄地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说:“童子鸡,还真骚!”
生产队的晒坝上飘满了从未有过的欢笑声。挑玉米棒子的男人回来,嫉妒地说:“这群骚婆娘,有了骚鸡公就乐成这样!”
“是呵,你那老鸡公雄不起来了。”女社员们又一阵狂笑。
男人转向王二。“知青崽儿,你小心点,那事做多了不得了哟!”
王二愣头愣脑地问:“怎么不得了?”
男人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你去坡上担一挑玉米棒槌儿回来,就知道那滋味了。”
女社员们又是一阵哄笑。
晚上,王二在床上兴奋地在大伟耳边讲他白天的艳遇,听得大伟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笑。接着,王二又给大伟比划某某的媳妇乳房有多大,屁股有多大,大伟直笑得肚子疼。
王二守夜去了,剩下吴心和大伟在床上躺着,他们聊了一会儿想家的话题,说到伤感处,两个人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睡意全无。大伟正准备跟吴心讲刚才王二给他讲的事,就听到隔壁房里异常的响动,好像有女人在一阵阵哼哼,男人在呼呼地喘息。他们屏住呼息静静地听,不敢动作。隔壁的嘿咻声越来越响。楼上的高老头突然大声地干咳了两声,重重地敲了敲板壁,隔壁房里的声响嘎然打住。大伟和吴心不约而同侧过头对望了一眼,彻底难以入睡了。
玉米晒干,分回到各家各户,王二不用再去守夜。那天晚饭后,他一个人回保管室去收拾自己的铺盖卷。四下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萤火虫飞过,田里传来阵阵蛙声。走到保管室门口,他听到屋里有人在低声地说话,趴在门缝听了半天,是一个女人在说些肉麻的悄悄话,他不敢贸然动作,躲在墙角想看个究竟。
过了一阵,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挽头发。王二远远地跟着,到了晒坝外的田埂上,他快步跟上去,低声喝问:“是谁?半夜跑到保管室做什么?”
女人一愣,停下来,慌忙掩上敞开的衣服。
王二蹿到她面前,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是马家院子的幺寡妇。他马上改口道:“哟,幺婶夜里出门呐?保管室还有谁呀?”说着,他顺手摸了一把幺寡妇的脸。
幺寡妇镇静下来,也不避让,嗲声说:“哦,是知青弟弟呀!你半夜来保管室做什么呢?”
王二把头探近女人胸前。“我是守夜的,收我的铺盖卷。你还没说保管室还有谁呢。”
“除了队长,还有谁敢在那里?”幺寡妇索性又掀开衣服。
王二先是一愣,很快又镇定下来。“那你想我明天给别人说你去保管室偷粮食呢?还是说你跟队长那个?他可是你死男人的三爸!”
幺寡妇没想到这年纪小小的王二会要挟自己,一把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前。“你是聪明人,怎么会乱说呢?他想跟我做啥,你就跟我做啥,只要不说出去,你以后想我了就来找我,行不?”
王二听她这么一说,早兴奋不已,猴急地缠在幺寡妇身上,到了幺寡妇家,就急不可待地把她放倒在床上。
第二天天没亮,王二被冻醒过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睡在幺寡妇门前的草垛子下面。他揉揉眼爬起来,跑回保管室收起铺盖卷回到住处,倒头便睡。
天亮,大伟起床就问王二:“昨晚死哪儿去了?一夜不见回来。”
王二附在大伟耳边得意地说:“我遇到狐狸精了!爽死我了!我夜夜都想去!”
大伟只当他说些浑话,并不往心里去。
那天,王二路过幺寡妇门前,看到她若无其事地在田边采桑叶,自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幺寡妇见了他,故意冲院坝边上的几只小鸡吼:“嘘!该死的童子鸡,小心老娘宰了你!”王二吓了一跳,赶紧低着头溜开。
夜里,王二又溜出去,鬼鬼祟祟摸到幺寡妇门前,急促地拍了几下门。幺寡妇走到门前,问:“哪个死鬼?”
“我!你的小鬼,不是死鬼。”
“你来做什么?不怕别人看到?”
“别人看不到。我只想看你。”
幺寡妇一拉开门闩,王二就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女人忿忿地说:“你不要得寸进尺!让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王二说:“我才不管呢。那个半老头子扒得灰,我为什么不能要你?”
女人嗔怪道:“小浑蛋,占老娘便宜,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王二和幺寡妇幽会了几次,就像猫见了鱼腥,再离不掉,隔三岔五就摸到寡妇门前。春风得意的王二忍不住向大伟炫耀自己的战果,弄得大伟也难耐青春期的折磨,晚上就恨不得把耳朵贴在板壁上,想听隔壁房里的欢声。结果,再没听到。
倒是吴心沉得住气,每天都给兰兰写一两段信,到逢场的时候就到街上去寄,或托人寄出去。收了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专心自学父亲让他带来的教科书,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感受青春期的烦恼。
夜里做梦时,吴心有好几次都梦到兰兰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模糊而遥不可及。
四
那年夏天,大伟终于盼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初恋。他的梦中情人是马家院子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大的女孩,叫做马兰花。大伟遇到马兰花是在去赶场的路上。马家生产队的人要赶场,得大清早出门,翻山越岭走三个多小时山路才能走到。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从山上伸到河边,人们就在街上采买日用的油盐酱醋。知青去赶场,一般是去寄信,或者取信。
那天,大伟和吴心走在山道上,前面一个女孩,可能因为太胖,走得很慢。大伟不耐烦了,催促说:“前面的走快点!像你这样天黑也走不拢!”
那女孩却哼哼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大伟说:“看你把路都占完了,我们走哪半边?”
女孩回头瞪了大伟一眼。“大哥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你比我还占地方,看谁快得过谁!”说着就加快了步伐,结果一不小心,被路上一块冒出的石头踢破了脚指头,疼得哇地坐在路边哭起来。
大伟有些内疚,于是停下来给她包扎。
泪眼朦胧的马兰花看着眼前的大伟,没想到他这么心细。
大伟给她包扎好。“现在半路上,你肯定不能走了,我背你回去吧。”
马兰花说:“不行。我今天是去赶场的,还没到街上呢,不能回去。”
大伟觉得浑身是劲儿。“好,我背你赶场,再背你回来。”
于是马兰花爬到大伟背上。大伟背着马兰花走到街上,买了东西,又把她背回家,路上竟一口气都没歇。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就成了好朋友。大伟背着马兰花,马兰花在大伟背上给他唱不着调的山歌:
“马兰花、马兰花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幺妹在唱歌
幺妹在哥哥背上唱山歌
哥哥在马兰身边乐呵呵。
哥哥笑的时候
马兰就开花了——
三八、三九、四十一”
大伟感到马兰花软乎乎的胸贴在后背上,再热也不热,双手捧着她软乎乎的屁股,再累也不累。他背着马兰花走到院子后面的荒坡上,太阳已经不见了,满坡的杂草和野花在夜风里摇摇摆摆。
马兰花闹累了,对大伟说:“大伟哥,歇会儿吧!”
大伟就把她放在地上,乐呵呵地望着她。
马兰花又冲走在前面的吴心喊道:“吴知青,你先回去吧。我们要歇会儿。”
吴心不好意思再给他们当火把。他从没见过大伟像今天这样开心过,赶紧加快步伐下坡去了。
大伟环顾四周,对马兰花说:“天要黑了,坡上都没人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你怕什么?怕鬼,还是怕我?”
“我怕天黑了,这坡上只有我们两个……”
“哈哈,亏你还是个大男人,我没怕,你倒怕了。”
大伟就不言语了,闭上眼睛,觉得凉凉的晚风像马兰花的手摸在身上,心里总想起马兰花在背上那种软乎乎的感觉。正想着,那种感觉突然到了脸上,睁眼一看,原来是马兰花亲了自己一口,在一旁傻笑着看自己。大伟愣愣地用手摸了摸被亲过地脸,痴痴地问:“为啥?”
“我喜欢。”马兰花说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大伟哥,抱我到坡那边去,我想在野花里躺一阵。”大伟就起身抱起她,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眼睛含笑盯着他羞红的脸。“大伟哥,我们一起躺在花里,好不好?”
大伟不说话,他想这样抱着她,一直抱下去,抱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坐在草地上,双手还是把她抱在怀里。
马兰花闭着眼睛,小猫般温顺地蜷在他怀里。
大伟看着她圆润的脸蛋,微微嘟着的嘴唇,饱满白皙的胸部,心一阵慌乱地跳。
“大伟哥,你的心跳得好快哟,像在打鼓。”过一会儿,她又说,“大伟哥,你为啥吞口水?”
大伟觉得脸烫得吓人。“没,谁吞口水了?”
马兰花慢慢地睁开眼,轻轻地说:“天上的星星好多哟!你看那两颗正在靠拢呢。”
大伟没有去望天上的星星,他看着她蠕动的嘴唇,缓缓地把她放在地上,把自己的嘴贴上去,手伸进她的衣服。
马兰花还是睁大眼睛望着幽蓝的夜空,两颗星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贴在了一起。
晚风带着野花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与漫坡野草在星空下,轻快地舞动。
大伟深夜回到高家,吴心还在灯下给兰兰写信,王二已经趴在被子上睡着了。大伟在吴心旁边坐下,他们相视一笑。
“想兰兰了吧?”过了一阵,大伟低声问道。
吴心收起信纸和笔。“今天看到你们那么开心,不知怎的,就特别想她,想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老三,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大伟抓起吴心的手。“只要你对兰兰好。对我来说,没有谁比她更重要了。”
“马兰花也不算?”吴心笑着问。
“这是没法比,兰兰是我亲妹妹。”大伟转念又说,“马兰花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待人挺真的,也许我真的喜欢她了。”
“那要是有一天你回城了,也带上她?”吴心又问。
“到时候再说吧。真喜欢她就带她回重庆。”大伟起身打算去睡了,转身像想起什么,又说,“吴心,我并不是担心你,只是提醒你,除了兰兰,你可别乱想,更不准乱来。不然,我可不管以前是不是兄弟!”
吴心看着他严肃的样子,笑道:“大哥,你放心。任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再说,这世界上哪还有比得上兰兰的女孩儿?”
大伟扯着嘴角笑一笑,不再说什么,倒在床上便打起呼噜。
第二天早上,大伟还呼呼地睡着,王二爬起身就用东西搔他的耳洞。大伟极不情愿地睁眼,看见王二诡异地冲自己笑,一把将他塞进被子底下。王二挣脱出来,冲大伟叫道:“老大,你小子不仗义,有艳遇也不给弟兄们说一声。不说拿来有福同享,讲个段子来听总可以吧!”
大伟不耐烦。“去你妈的艳遇!别说得那么恶心!”
王二嬉皮笑脸地比划着说:“这么大的咪咪,这么大的箩兜,不恶心,只是爽!”说着就是一阵怪笑。
大伟腾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手提起王二的后领,把他塞到床下。
王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哭嚷道:“这是什么鬼兄弟嘛?开个玩笑就打人,还黑了心下手!”
吴心见状,过来劝解一下。三个人一时都不说话,坐在床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伟把住王二的肩,语气缓和下来。“老二,我是不应该这样对你。但你也不兴那样说我,更不能用那么恶心的话说她。”
“圣人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王二还不服气。“你有了女人就跟兄弟们翻脸,这还叫人吗?再说,我想信你会带个乡下媳妇回去?看你妈不把你扫地出门!”
大伟说:“我妈才不会。她也是农村出去的。她知道好歹。”
“可你不知好歹,要找乡下媳妇也找个乖的呀!”王二说,“找个那样的,保证能像母猪样给你生十个八个。你完全是丢城里人的脸!”
大伟举起巴掌想抽他一个嘴巴,吴心赶紧拉住他的手。大伟气呼呼地说:“王二,你再说这些难听的话,我他妈把你废了!你给城里人争光了?跟那个人人都能上的寡妇偷鸡摸狗,就是给城里人争光?”
王二被这两句话问得没了还嘴的兴趣,别过脸去。
吴心最后拍着他们的肩。“你们两个都别再争这些破事,都是在丢知青的脸!以后大家爱做什么自己尽管去做,不要再拿那些破事儿来恶心人!”
五
打谷前的一两个月,是生产队青黄不接的季节,各家各户米缸见底,主妇们变着法子往稀饭里掺杂一切可以掺进去的粮食和准粮食,数着日子熬粥度日。为了防止社员去偷还没熟的稻子,田间地头都加强了专人看护,但一些田角的稻子还是常被割走。大人小孩从田埂上路过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沿途捋一把一把青头谷子走,久而久之,靠路边的稻子就几乎被捋光。各家自留地的瓜果蔬菜也更让人睡不安宁,稍不留意,指头大的黄瓜,拳头大的南瓜就被过路的大人小孩顺手牵走了。
有知青一起吃饭的人家,好歹尝到了一点实惠。知青们慷慨地把自己带来的粮票拿出来,到街上换回一些大米和面粉,也可以将就对付一阵子。城里有亲戚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到城里打打秋风,结果当然有喜有忧。大部分穷亲戚进城打秋风后,对城里人感到非常失望,广泛传播城里人抠门的印象。但事情总有例外,马队长去了一趟重庆,回来收获甚丰。马万材在城里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亲戚,他背着一个大军用书包,走访重庆知青的家,每到一家都会受到贵宾级礼遇,知青家属希望他多照顾自己的孩子,尽量派些轻巧的活儿。马万材逢人满脸笑,在每位知青家属面前都满口答应,于是除了好酒好菜招待外,粮票布票更是收获不少。
因为饱一顿,饥一顿,王二也没了隔三岔五上幺寡妇家的兴致。那天晚上,他终于打起点精神,摸到幺寡妇门前。幺寡妇开门劈头就问:“小杂种,这些天死哪儿去了?没吃的就想不起老娘了?”
王二面露菜色,“亲姐姐,连饭都吃不饱,哪来心思想那事呀?”
“那你今晚来做啥?”
“瞧姐姐说的,不跟你做那事就不兴来看你?我王二是那号没情义的人吗?”
幺寡妇把王二让进屋,王二有气无力地在她身上乱摸。这时有人打门,吓得两个人一哆嗦。幺寡妇咕噜道:“要不来就都死绝了,一来又来两个。”王二赶紧停了手,不知所措。幺寡妇颤惊惊地问:“谁呀?”门外说:“你的老马儿。”幺寡妇一听吓傻了脸,赶紧把王二藏到床底下,然后去开门。
马万材提了两包东西嬉皮笑脸地往幺寡妇身上凑。“小心肝,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都是救命的好东西。”
女人接着那些东西,险些惊叫起来。她抓起一些点心往嘴里塞,一边把米和面藏进坛子里,一边任由男人拔光了身上的衣服。
马万材把女人放倒在床上,王二听着床板欢快的呻吟,闻着点心的味道,直咽口水。
女人嘴里塞满了东西。“死鬼,到哪儿搞到这些的?真好吃!”
“这个世道,有钱不一定有用,但有权就有一切,吃的,喝的,还有你,美人儿。你这些天想死我了吧?”
“想你个屁!没得吃的,哪有心思想那些?”
“那是。那些穷光蛋的女人可荒惨了,不光是饿得慌,想男人也想得慌。”说着,男人和女人发出一阵令人发指的怪笑。
王二蜷在床下,终于等到床上没了响动。赤条条的女人起身把提着衣裤的男人送出去。男人说:“你洗干净了等我,我改天还来。”女人说:“你只要给我带吃的,随时都可以。”
女人关门回来,王二已经爬出来,正在屋里翻点心。
幺寡妇说:“找什么?”
王二说:“好姐姐,救命的,给我一点吧!”
幺寡妇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没门!你占我便宜,我凭什么给你吃?”
王二威胁道:“你,你,你不给我就到院坝中间去把刚才的事说出去。”
女人哼了一声。“你去说呀,以为谁怕你!现在人都快饿死了,鬼大爷还来管这档子事!谁要有本事给我吃的,我就跟他睡!关谁屁事!”
王二没了辙,可怜巴巴地望着女人。
幺寡妇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不管你是谁,就算以前我叫你亲儿子,现在没吃的,什么也别想!给我滚!”女人说着,从床头摸出一块饼干,衔在嘴里,朝王二走过去。王二立马扑过来,被女人伸手推到一边,他再次扑上来,女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拖他到门边,打开门,推了出去。
王二绝望地扑在门板上,央求道:“好姐姐!亲姐姐!”
女人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说:“叫亲妈都没用。回去吧,什么时候搞到吃的再来。”
王二垂头丧气地走到田埂上,前所未有的羞愤涌上心头,加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瘫软在田边,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知青王二睡在田埂上,手里和嘴里塞满稻子,身边也散落了一地的稻谷。闻讯赶来的马万材,气急败坏地命令人拿来绳索把他绑了,拖到保管室捆在柱子上。王二一路大喊“冤枉”。
吴心和大伟赶到的时候,生产队的社员已经齐集保管室晒坝上。他们挤到王二身边,几个大汉不准他们靠前。
“老大,老三,你们要救我!我没干坏事,我只是饿晕了,吃了几颗谷子。”王二嘶哑地向他们哭喊道,“你们跟马队长说,我真的没做什么坏事。我是积极份子,不是坏人!”
吴心让大伟守在这里,自己进队长办公室去找马万材。推开门,马万材把脚跷在办公桌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吴心掩好门,问:“马队长,王二出了什么事?”
“你是吴心,对吧?”马万材答非所问。“跟王二一起来的?”
吴心点点头。“王二到底怎么了?”
“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因为你全家都是聪明人。”马万材继续说,“我这次进城去了你们家,他们都很不错。你也是个好孩子。”
吴心还是固执地问:“王二真的出了什么事?”
“年轻人,你还不明白吗?”马万材踩灭了烟头,站起来。“好孩子就不要管这么多。对你有好处。我是看在你们全家的面子上才这么对你说,你懂了吗?”说着开门出去了。
王二还在哭喊。他在人群中看到幺寡妇的影子,就大喊道:“姐姐,好姐姐,亲姐姐,救我!”
幺寡妇赶紧躲到人后面。众人被他喊得莫名其妙。马万材上前摸摸他的额头,大声说:“王二,谁是你姐姐?”
王二低下头,抽搐着,低声唤道:“妈呀!妈妈……”
马万材看着他摇摇头。“这孩子看来是真的疯了。刚才,我听他的同学吴心说,他家有遗传的疯病。昨晚病发了,倒在田边扯了两把稻子吃,有社员说他是在破坏生产,我看他不是有意搞破坏嘛!”
吴心和王二都被马万材的话搞得莫明其妙。大伟也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吴心和王二。
马万材又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知青把他弄回去吧。高富贵,你们家有吃的就尽管弄给他们吃,不要藏着,不要留着,别把知青饿坏了。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高富贵从人群里挤到前面,“马队长,不是我们不肯弄来吃。口粮早吃光了,自留地里的菜秧子都吃了,没吃的了呀!”
马万材说:“我都知道了。现在生产队都没吃的了,再熬一熬,到立秋,打了谷就好了。大家都回去吧,该怎么熬就怎么熬,只是田里的稻子还不能动,现在全是青头,剥开一包浆,可惜了。我也跟大家一样,都饿着呢!毛主席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只要我们勒紧裤腰带干革命,就一定能战天斗地。散会!”
众人议论着陆续散去。吴心和大伟给王二松了绑,王二抱着他们痛哭起来。高富贵过来安慰说:“回去吧。我叫桂香把那只半大鸡杀给你们吃,吃好点才熬得下去呀。”
大伟说:“高大哥,那不是给嫂子坐月子留的吗?”
高富贵说:“那还早呢。先把眼前度过再说。”
几个人回到住处,吴心和大伟又对王二说了一席安慰的话,他倒在床上昏昏地睡去。高富贵悄声问他们:“小王真的有病?”
吴心说:“没有。我也不知道马队长怎么那样说。”
高富贵说:“唔,没病就好。我是怕他病发了,吓着孩子。”
中午,桂香熬了稀饭,把一只半大鸡杀了,做了一份椒煎仔鸡,又专给王二盛了一碗米饭和鸡肉。吃饭的时候,桂香说:“不怕你们笑话,那只小鸡杀起来我都不忍心,已经长蛋籽儿了,怪可惜的!”
高富贵打断说:“说这些干啥,杀都杀了。鸡哪有人要紧?”
王二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吴心和大伟看着他却吃不下饭。王二说:“一只鸡死了,你们就吃不下饭,要是我死了,你们会怎样?”
大伟没好气地说:“拖去喂狗!”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晚上,三个知青小心讨论马万材白天说的话。大伟问吴心:“老三,你怎么说老二有遗传的疯病呢?真是想得出!”
王二说:“这就是老三为什么聪明的地方。他不这么说,马万材会放了我?”
吴心说:“可我没这么说。我只是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没理我,出来就说你疯了,说得我也弄不明白。”
王二拍拍脑袋瓜,叫道:“绝,真绝!这姓马的真他妈不是人了,成精了!”
又熬了几天,马家院子的几个男知青再熬不住,一天夜里把吴心、大伟和王二约到一个山坡上,商量怎么搞点吃的。
一个知青说:“这些天真快饿得不行,起码瘦了几十斤。那都是肉呀!爸妈一口一口养出来的肉,就这么给饿没了。”
另一知青也说:“我这些天也有些犯晕,在城里从没遭过这种罪。你们不是也有人饿出事了吗?不如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搞点吃的。”
王二说:“好呀。我们重庆的兄弟伙团结起来,天鹅肉也搞得下来。再这么下去,真会饿疯掉的。”
有人问:“那你们想好搞什么没有?”
大伟说:“现在哪里还有吃的,恐怕连保管室也是空的了。”
吴心说:“对了,就在保管室。”
众人忙问:“偷保管室?”
吴心摇头说:“老黑,就是那条狗!”
一个知青说:“你真的饿疯了?那狗躺地上比我们都长。”
王二说:“我几次往那里路过,看老黑吃的比我们还要好,看得直流口水。”
几个知青问吴心:“你说弄老黑,先说说怎么弄,被发现了,马万材不把我们拴在那里看保管室才怪!”
吴心低声地说了自己的计划,众人一致拍手说:“好,就这么搞!”吴心又说:“等明天月亮快出来的时候行动。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这几个人知道,如果泄露出去,全家死绝!”众人又拉勾发誓。
第二天,几个知青带上备好的绳索,又藏两把刀在身上,在竹林后集合,然后分头行动。四个人藏在通往保管室的路边土沟里望风,吴心、大伟和王二悄悄接近晒坝边。
王二大摇大摆走到保管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门上也加了锁,于是放心地走到守夜的棚边。老黑已经跟王二混熟,安静地抬头望他一眼,还摇了摇尾巴。王二在它身边坐下,伸手从头摸到尾,老黑温顺地把头枕在他腿上,鼻子里轻柔地哼了两声,并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王二一手继续抚摸,一手掏出一个打好结的绳套,慢慢地套到老黑的嘴上。
已经靠近棚边的吴心和大伟立刻冲过来,按住老黑的腿,大伟整个压在它身上。大黑挣扎着,哼哼着,想叫唤已经张不开嘴。王二又把绳子缠了几圈,系牢,然后用一个塑料口袋罩在老黑头上,压出空气,系紧。
可怜的老黑徒劳地挣扎着,抽搐着,连屎尿都憋出来了,不到一刻钟就彻底没了动静。
大伟又拿过一只麻袋,把大黑装进去,系上绳子,和吴心抬到路口。六七个知青集中在一起,两个打前站,留两个断后望风,迅速地把大黑抬到了两座山坡之后的一个山沟里。山沟里没有人家,正好有一条小溪。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大黑剥皮肢解,升一堆火,饱餐了一顿烤狗肉。
王二一边啃着老黑的肉,一边说:“我摸着老黑,它也饿瘦了不少。真有些不忍心下手!”说着,就变成了哭腔。“老黑呀,我对不起你!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真的对不起你呀!”
大伟愣愣地盯着他问:“老二,你没事吧?”
王二狠狠地撕下一块肉,一边嚼着一边说:“对不起大黑呀,没早一点吃它的肉,可惜它也饿瘦了。”
众人一阵狂笑。
大家吃饱肚子,又把大黑的皮和内脏找个坑埋了,用土掩了灰烬,洗了一身的烟火和狗肉味儿,各自回去睡觉。
第二天,马万材再次在生产队保管室召开社员大会。他拍桌子摔板凳,捶胸顿足,几乎是为老黑哭丧。他说:“老黑为生产队守了十几年的夜,现在有些没良心的人,存心破坏生产的人,竟然把老黑偷去吃了!要是我查出是谁吃了老黑的肉,我们就要吃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