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雨操场
祖父说过,人活着的时候,要做很多“过场”,你不情愿,却不得不去做,就像活人给死人做道场,对活人没什么用处,对死人也没什么意义。
一个用彩条防水布搭成的棚子几乎占去了整个院坝,祖父的遗像和灵位被安放在棚子正中靠近两棵黄桷树一端的条桌上,两旁点起白烛,前面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烛。祖父的遗体换上一身寿衣,被转移到一具冰棺里。冰棺前的火盆里烧满了纸钱和冥币。孝子孝孙都在胳膊上别着白色袖标,袖标正中偏上有个鲜红的圆点。不到中午时分,吴家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送来的花圈、挽幛和其他悼念礼品就摆满了棚子里。直系和旁系的亲属忙里忙外,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或准备丧事所需的烟酒茶水。一些不急于离开的来宾在院里十几张桌上打起了“死人麻将”。
“死人麻将”一直打到傍晚,院里所有宾客一起吃了晚饭,桌子收到一边,大家像看大戏一样围坐在棚子的里里外外,祖父的冰棺两侧分别坐了三位道师先生,正中坐着一位戴僧帽的道师先生,像乐队指挥。道师先生们都闭着眼,口中高声念诵经文,手中敲打着锣鼓钵磬。院子里一派农村演社戏的热闹景象。
吴家的孝子孝孙身上披了麻衣,身后拖着长长的孝帕,在道师先生引导下,一遍又一遍跪在地上朝祖父的灵柩磕头捉揖,行大礼。大礼行罢,道师先生们坐在那里念了半夜经。院子里的客人少了大半,只剩下与祖父要好的几位老街坊和一些亲戚还在打着瞌睡守候。接下来,本来可以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浓缩到了后半夜,道师先生们在地上画上一些线,又置泥团插上香代表各方神圣,然后带着吴家孝子孝孙端着祖父的灵位走来走去,每到一处便端起一个小箕要利是,只有给了利是,亡灵才能顺利到阴曹地府报道。
天快亮的时候,道师先生大都昏昏欲睡,坚持到最后的那位戴僧帽的道师先生清醒地收了工钱,叫醒同伴收拾行头,又厚着脸皮要了些利是钱,乐颠颠地溜了。吴家的子孙疲惫地瘫坐在祖父的灵柩前,吴子庆说:“大家再坚持一晚上,还有新派的要做一晚,然后再出殡。”没有人提出异议,谁都不想担上不孝的罪名。
大家都散去了,吴心望着祖父的遗像,心里说:“爷爷,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折腾,因为你一辈子已经折腾够了。你就再体谅他们一次吧,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折腾你了。”
一
这样大型的葬礼,吴心亲历的不多,除了这次由几位叔叔策划的祖父的葬礼,他记忆最深的还是二十几年前康巴草原上那场盛大的葬礼。
那是吴心返城的第二年春天,他正在准备参加夏天的高考。祖父那天收到来自四川德格的一封电报,电报说:“吴子珍病故,速来人。”这封只有几个字的电报对子珍近半年没有一封来信做出了最合理的解释,也是这几个字让祖母当场晕倒。祖父甚至没来得及通知其他几个儿女,就和吴心急急地出发了。
一路上祖父滴水不进,也不说话。吴心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县教育局的人举着一块写着“接吴子珍老师亲属”的牌子等在车站,然后把祖父和吴心接到从县政府借来的吉普车上,送往乡里。教育局的人送祖父和吴心下车时,歉意地说:“村里不通公路,你们也不习惯骑马,只好请你们跟他们走进去。也不是太远的路程,半天多一点应该可以到。”吴心是第一次听说半天多的路程不算远,他当时对美丽的康巴草原还没有概念,也没心思欣赏沿途的美妙风景。
祖父和吴心下车,子珍支教那个乡的乡长和两位藏民就热情迎上来。村长紧握祖父的手,眼里含着泪水,激动地说:“吴大伯,子珍老师等不到你们就走了呀!都怪我们这里条件太差,太艰苦。”
祖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眼里也含着泪。
两位藏民给他们披上羊皮大衣,献上哈达。乡长说:“高原气温低,还要走半天的山路才能到。我们是昨天晚上就过来等着的,盼着你们能早一点见到子珍老师。”
一行人开始赶路,乡长不停地为祖父介绍他和当地藏民眼中的子珍。他说:“子珍老师到我们乡十八年,只回过三次家,每次都是我们送她到这公路边,看她走远了才回去。县里边说她支教八年,就可以随时回城去,可她不愿意,她说她舍不得这里的孩子,舍不得这里青山和草原。”
祖父说:“是呵,她每次回家,都跟我们说这里的草原有多漂亮,这里的人有多淳朴。”
乡长说:“前几年,我们都劝她不要只顾着教孩子们读书,自己也该想想成家什么的。她说看着孩子们一拨一拨长大,学了文化,有了知识,就像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一样。她在乡里一干就是十几年,乡里老老少少都知道重庆来了位好老师,她不光教孩子和大人读书识字,还帮人和牲口看病。有些藏民叫她‘女活佛’,县里年年评先进都有她,但她一次也没去领过奖。”
祖父感慨道:“你们比我更了解我的这个女儿啊!她前十八年跟我们生活,后十八年就跟了这里。”
乡长说:“子珍老师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在这高原上更没好过。两天前不知怎的,就突然间走了。还是早上去上课的学生发现吴老师头一回没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们,觉得不对劲,到她屋门口看,她已经走了。”一行人沉默一阵,乡长又说,“子珍老师走得很平静,看样子没有难受。她也没留下啥话和什么东西,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乡里的老老少少都很难过,大家自发地到学校悼念,守在学校哭着不愿离去。吴大伯,如果你们没有异议,大家希望子珍老师永远地留在康巴草原上,为她举行最高规格的葬礼。”
祖父没有答话,微微喘息着往前走。走到能望见山谷里的村庄的时候,夕阳在山边把西天抹得绯红。祖父环顾四处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绵延的草原,最后望着山谷里的村庄,语气变得了轻松了许多。他说:“既然子珍选择了这里,就让她留在这里吧!”说着,把着吴心的肩,在山头上伫立良久。
乡里的小学在一片青青草地上,一排红泥墙平顶房围成的院落,远处是散落的村庄和人家,一条碧绿的清水小溪静静地从门前淌过,一团团羊群白云般在草地上缓缓飘荡。
还没到学校门前,他们就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诵经声和哭泣声。学校操场正前方有一根飘着红旗的旗杆,旗杆和四周的教室屋檐拉满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彩色的经幡。旗杆正下方停着一具重彩的棺材,端庄的吴子珍穿着藏族服饰躺在里面,她安详地面对满天经幡和蓝蓝的天空。几位喇嘛在当地活佛的主持下,手持法器,盘腿诵经。人们扶老携幼排着队在吴子珍的灵前鞠躬,然后缓缓地绕着棺材走过,轻轻地把洁白的哈达挂在棺材上。
乡长带着祖父和吴心走到棺材前,活佛站起身,将一根哈达搭在祖父的脖子上,又轻轻摸了摸吴心的脑门。
吴心看到活佛眼中一种祥和平静,仿佛又具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而他的手心也传递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热量。多年后吴心回想那一幕,还能看到那种祥和平静与超凡的热量。
祖父在吴心的搀扶下走到棺材边,久久地注视子珍安详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珍儿,爸和你侄儿吴心来看你了。你还没见过吴心,他也只见过你的照片。珍儿,你睁眼看看我们吧。我们不会接你回去,你想留下就留下……”祖父的老泪早已爬过他的脸,扑落在子珍的脸上。他颤微微地伸手去擦,最终因为身子颤抖得不行,险些扑倒在棺材上。吴心和乡长赶紧把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晚上,乡长陪祖父和吴心吃了饭,祖父坚持要和吴心为子珍守夜。乡长说:“子珍老师已经停了三天,活佛卜卦说明天清晨适合出殡。村里人一致同意用火葬,这是本地最高规格的藏礼,一般只有活佛、大堪布这样的尊贵人士才用的。”
祖父现在又恢复了平静,缓缓地说:“我没有意见。既然是大家尊重子珍的形式,就按你们的风俗办吧。”
乡长又说:“活佛已经为子珍老师卜了卦,测定了一块圣洁的高地,在那里,子珍老师既可以望到学校和村子,也可以望到美丽的草原。”
祖父点点头。
前来悼念的村民还在陆陆续续地进出。喇嘛的诵经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清晨五六点钟,四位藏民用长杆抬起子珍的棺材,一位喇嘛在前面开路。祖父和吴心在乡长的陪同下跟着出了校门,村民们齐集在路边。棺材走过,人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缓缓地往前移动。队伍绵延几里长,缓缓地爬上西边的山头。
山坡上用土坯垒起一个一米高的四方平台,上面层层叠架起易燃的木柴。活佛和喇嘛们盘坐在平台旁边,高声念诵经文,送葬的队伍也念诵起经文。子珍的棺材被放上柴堆,面向西方,有人在棺材上浇了酥油。火化仪式正式开始,晨风挟着火苗在晨曦里越燃越旺。
活佛走到祖父和吴心面前,微笑着说:“永登极乐!”然后,他把一个金佛像轻轻挂在吴心的脖子上,嘴里又喃喃地念了几句经文。
祖父和吴心亲手把子珍的骨灰装进一个漂亮的瓷罐,又把一些骨灰和上花瓣,和子珍的学生们撒到了山头和溪边。学生们说,那是吴老师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祖父抱着子珍的骨灰瓷罐和吴心离开子珍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村民说:“吴老师回来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站在村子外,向他们挥手。乡长和两位村民拧着几包村民们送给他们的礼物,一直把他们送到公路边,直到他们的车消失在路尽头。
祖父一路上紧紧地抱着子珍的骨灰,几乎一言不发。上了从成都到重庆的火车,祖父把瓷罐放在小桌板上,和吴心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突然间苍老的脸上和子珍的骨灰上。火车把窗外的景致抹得一片模糊,毫不吝啬地甩在身后。
“爷爷,不要太难过了。”吴心伸手拍拍祖父的手。“二姑看你难过成这样,她不会安心的。”
祖父苦笑一下。“你二姑从来都是让我跟你奶奶最安心的。她从小就最听话,读书也最用功,师范毕业了说支教就去了。人家都说支教生活条件很差,很多人都受不了,不到一年半载全想着法子往回跑,可她从来没说过苦,死心踏地呆在藏区,一呆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啊,你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呢!”
“我以前看到二姑的照片,总盼着能见见她本人。”吴心顿了一下,“可惜只见到她最后一面。在我们家,我跟二姑从没见过面,可我一直觉得她跟我最亲。爷爷,你说这怪不怪?”
祖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笑意。“吴心,你二姑和你一直都是我跟你奶奶最疼的。你觉得跟你二姑最亲,我很高兴,那也许是你们的缘分——也许这就是命吧。你在她走之前,见到了最后一面。”
吴心后来知道祖父年轻时候和珍的故事,也知道了子珍是他对珍唯一的纪念,而子珍的早逝,无疑是对祖父莫大的打击。祖父甚至认为自己跟珍的缘分只能那样短暂,甚至连子珍也因此不能长寿,这几乎成了一种宿命。但那时的吴心只有印象中美好的二姑子珍,那几乎成为他一段时期的偶像和精神向导。而眼前承受丧女之痛的祖父,正在迅速地走向衰老。
“爷爷,我也要像二姑那样去支教,当老师。”吴心在路上忍不住对祖父说起自己的打算。“我要像她那样,受到人们的尊重。”
“什么?”祖父显然感到很突然。“你是一时头脑发热吧?支教可不是什么好工作,大部分支教的老师都默默无闻,你二姑是用生命换来了人们的尊重。你要想好,不要一时冲动。”
“真的。我这几天都在想。我要像二姑那样,生活才有意义。”吴心肯定地说。
“你还年轻,等上了大学再说吧。”祖父说,“也许到时候你会改变主意,如果还是要坚持,我不同意你跑得太远,起码要让我们想见的时候看得到你。”
吴心的打算就这样搁下,没人再提起。回到家,一家人为子珍的死难过了几天,把她的骨灰安放到公墓以后,也没人再提起。吴心的日记本里多了一张子珍的照片,那是她二十四岁生日在草原上穿着藏族服装照的,尽管是黑白的,但她脸上恬静的笑,却让吴心能看到红晕。晚上,吴心记日记之前,总要在灯下静静地注视一阵子珍的照片,望着她恬静的笑脸,心里对她说:“二姑,我要像你那样。”
更多的时候,吴心则注视着另一张照片发神,那是小“四人帮”在院子里黄桷树下的合影。大伟穿着军装像个军人一样立正,王二则双手神气地叉着腰,身上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吴心一手搭着小军装,背上背着草帽,另一只手牵着兰兰的手站在前排,他当时正偷眼看兰兰的脸。兰兰那样甜美地笑着,抱着照相师傅带来的塑料花。一切物是人非,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大伟在新疆哪个农场劳改,王二又藏到了什么地方,至于兰兰,也是杳无音信。他好几次在睡前望着这张照片,梦里就又梦到了照片上的人,回到童年。
高考成绩下来,吴心考得不错,被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到街道派出所去查兰兰母亲的原籍,结果竟然没有登记。死磨烂缠了半天,民警好歹给他在大伟父亲的档案中找到了关于他母亲的蛛丝马迹。
晚上,吴心在吊脚楼上悄悄问祖父:“爷爷,兰兰走的时候真的没有什么话让你们转告我?”
“没有。她们走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
“她有没有写过信来,或者托人带东西来?”
“你问过几次了,我说过没有。你这孩子,不相信我们?”
“不是。”吴心失望地看着远处的江水。“那我以前写信回来请你帮我查查她妈妈的老家,怎么没有回音?爷爷,你以前不是也很喜欢兰兰吗?”
祖父长叹一口气。“吴心,不要再孩子气了,也不要钻牛角尖。以前你们都小,世事又说不清楚,你何必那么犟性?她们既然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肯定有她们的苦衷,你又何必纠缠不放?”
“可她是被她妈拉走的!她走的时候一直哭喊我的名字。”吴心心里冒起一阵酸楚。
祖父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不跟我讲,还不准别人跟我讲?”吴心气呼呼地反问道。
“吴心,你今天是怎么了?”祖父也有点生气了。“我和你奶奶真的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走的,也没听到别人说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连我们都信不过了,到底怎么回事?”
吴心突然站起来,头一次冲祖父吼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不管!你们到底怕什么,不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你一直在骗我!你们其实是瞧不起她!瞧不起她全家!我算看透了,你们这些人,以前慈善仁义,不过是装装样子!”
祖父惊谔地望着愤怒的吴心,心凉了半截,嘴里冷冷地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吴心大吼道:“你们才是不可理喻!”说着,他眼里的泪水顿时泄了满脸,扭头回屋里去了。
闻讯赶来的祖母和吴子洞夫妇,看见祖父颓然瘫软在躲椅上,任怎么问都不愿意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吴心不在了。祖父说:“不必管他,他会回来的。”
二
两天后,吴心背一个军用书包和水壶,来到巫山。他没有心思细赏巫山云雨,四下的青山秀水不过是些遮挡视线的东西。费了很大周折,他终于在大宁河边找到自己查到的兰兰母亲张玉梅原籍所在的生产队。
吴心一阵欣喜地在一户农家门前,向屋里的老伯打听张玉梅的住处。老伯摇摇头说:“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吴心有点失望。“她和她女儿一起从重庆回原籍的。她女儿十六七岁。”
老伯还是摇头。“嫁到城里那么多年,谁会回来?再说,女孩子十六七岁,在我们这儿多半都嫁人了,说不定也生娃了。”
吴心心里凉了个透,无意再跟他讨论什么女孩子这么大就该嫁人生子一类的话,转到别的人家,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这个人。吴心快彻底失望的时候,有人提醒他去问问生产队长,队上的人生老病死,娶进嫁出都要经过他那里。于是,吴心在天黑前找到了生产队长的家。
队长姓伍,是个满脸麻子的大汉,说话却很温和。他热情地请吴心进屋,听了他的来意,诚恳地说:“小兄弟,我们这里的确没你要找的人。有一个打回原籍的也是个男的,在村小当老师。”
吴心再次问道:“真的没有?她还有一个女儿,跟她一起回来的。”
伍队长说:“真的没有。你跟她女儿是朋友吧?”
吴心苦笑一下,“对。”
伍队长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真的没有,我也不能随便在生产队给你拉出两个人来说是她们。”
吴心失望地望着地上,一只小蚂蚁正匆匆寻找回家的路。
伍队长又说:“这样吧,你大老远从重庆来,也是我们的客人,今晚就住在我家,等明天你再到附近生产队问问,说不定是你记错了。你把地址留给我,我也帮你四处打听打听,有了消息通知你。”
吴心见他热情诚恳,天也黑了,于是答应住下。
夜里,吴心在梦中回到大宁河边,看见兰兰在小渔船上洗东西,见到吴心,抬头望着他笑,问他:“老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吴心说:“来找你呀。”兰兰又问:“我哥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吴心正不知如何答她,那渔船就悠悠地漂远了,兰兰在船头上冲他呼喊,他拼命地在岸上追,渔船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吴心醒来,一身冷汗。他坐起来,靠在墙上再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吴心谢过伍队长,快步跑到河边,见到三三两两的小渔船,却没看到兰兰的影子。他垂头丧气地在镇上晃悠了两圈,仍然没发现兰兰的身影。到了中午,他在一个小饭馆勉强填饱肚子,想起伍队长说的村小老师,心想跟他聊聊,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村小坐落在离镇上两个多小时路程的小山窝里,是两间没拆完的寺庙。除两间屋顶漏雨墙上开裂的教室外,满地都是寺庙拆除后留下的废墟,一些菩萨的肢体碎片散落在瓦砾和荒草里。屋檐下吊着的钟是以前召集僧众用的,现在用来确定上课和下课时间。一间教室传出乱哄哄的读书声,另一间有一个憔悴的声音在吃力地讲数学课。在破庙的一头,用稻草搭起一个矮小的棚子,吴心先以为是学校的厕所,走近一看,才发现可能是老师的宿舍,还有厨房,屋门口坐着一个正打瞌睡的矮小的白发老头。老头察觉到有人走近,慌忙站起来望着吴心,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找哪个?”
吴心低头对他说:“我找那个重庆回来的老师。”
老头警惕地看他一眼。“搞调查?王老师真是个好人,娃娃们都亲近他。”
“老人家,不是,我是想跟他说几句话。学校就他一个老师?”
老头点点头,“嗯。你是哪里的?”
“重庆。”
老头从里面搬一根跛脚的凳子。“坐吧,城里人。一会儿下课,你等等。”
吴心于是坐下,跟老头闲聊。老头说:“我是村里的五保户,给学校打打钟,守守院子,也给王老师煮煮饭。这里就是王老师住的地方,他身体不好,晚上起夜多,上厕所要走到那边。”吴心跟老头指的方向看到远处用苞谷杆搭成的两个椎形棚,可能一边是男厕一边是女厕。老头又说,“王老师也是城里人,爱干净。我说给他在屋后挖个茅坑,免得他夜里跑那么远,他说不卫生。”
坐了一会儿,老头拧一把小锤慢吞吞地走到屋檐下的钟前,举起来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坝子里顿时跑满了喧闹的孩子们。他们大都衣衫褴缕,光着脚丫,脸上写满真实的快乐。
吴心见过王老师,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聊起来。孩子们见到城里人,都像进了动物园,围在旁边看着他们。有胆子大点的学生上前来问:“他是我们的新老师吗?”
老头冲他们瞪眼,赶他们走,嘴里说:“你们哪来这么年轻的新老师?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们朝他扮鬼脸儿,哄地跑开,又痴痴地呆在坝子里远远地望着吴心。
老头背着手踱到钟下面,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孩子们打闹着跑进教室,但还是挤在门口,探出头来看他们。
王老师听清了吴心的来意,说:“我是发配到这里来的,几年了从来没离开过这个破庙子,所以外面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没关系,王老师,我也只是顺便来看看。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教孩子们,很不容易!”
“起初觉得挺冤的。现在也离不开这里了。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还好,这里的人基本上还算淳朴,久而久之可能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了。”
“你重庆的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都在那场运动里整死了。”王老师惨淡地摇摇头。“我也不想什么平反,在这大山里,也没人管你是什么臭老九,他们比城里人更懂得尊重人。好了,我该去上课了,有兴趣旁听一下。”
吴心爽快地答应了王老师的邀请,跟他进到教室里。教室往天上看很高,梁和柱都像患了巨人症,也好像随时可能倒下来,而地上挤满了破破烂烂的木板课桌和石板课桌,孩子们坐在石墩和砖头上,东倒歪地挤满了一地。教室的黑板是一块刷了黑色油漆的木板,摇摇欲坠地悬在屋梁下,讲台的土坯已经被踩塌了一大半,跟坑坑洼洼的地面溶为一体。几个孩子共用一本教科书,好几位同桌为桌面上的双边问题用胳膊肘互相攻击。吴心在最后一个角落找到位置坐下,引来满教室的“回头率”。
尽管没有找到兰兰的任何消息,吴心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心里有了更长远更明确的目标。回到重庆,父母问起这几天的行踪,他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以前的同学出去放了几天风,然后就装疯卖傻笑而不答。父母也不继续深究。
吴子渝和吴子庆因为单位分了公房,先后搬出石板坡之后。吴子洞也分了新房,全家在那年暑假搬了出去。只剩下吴子新一家三口跟祖父、祖母住在石板坡老屋。吴心在搬家的前夜,和祖父为期一个月零七天的冷战终于宣告结束。
那天晚上,祖父主动叫吴心到吊脚楼上说说话。吴心先是有些诧异,接着感到很愧疚,自己居然这么长时间没有勇气主动找祖父缓和一下气氛,还要轮到祖父向自己先开口。因此,他走到祖父面前就说:“爷爷,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不继续生我的气就好。你们一个个住新房了,就不会再要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了。以后,只要你还认我这个老头就行。”
“爷爷,你怎么这样想呢?其实,我也不想搬走,我在这里长大,真舍不得。”
“我知道你是个念旧的人,不像你那几个叔叔和弟妹。”祖父让吴心在身边坐下。“不过呢,这吊脚楼再好,也不如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有什么舍不得?”
“主要是舍不得你们。你和奶奶年纪大了,更需要有人陪,可我们却要搬走了。”
“小麻雀翅膀长硬了就要飞,谁管老麻雀的死活?吴心,你舍不得,恐怕也不只是因为我们吧?还有更让你舍不下的东西,对吧?”
吴心低下头,沉吟一会儿。“爷爷,上次都是我不好,我其实相信你们都不知道兰兰走了,兰兰也没有什么东西会留给我的。只是我很着急,我想找到她。可有很多东西真的是失去了,就再找不到了。”
“你前次上哪儿找去了?找到没有?”
“巫山,她妈妈的老家。没找到,都说不知道这个人。不过,我也许找到了别的东西,让我以后更明确自己的方向了,也让我不会每时每刻都去想她,去想以前的事。”
“那就好。人生在世,许多事情必须学会忘记,忘记不了也不要拧着不放,多想想别的。”
“是呵。就像你以前说的,人和人是靠缘分的,有缘的时候想躲躲不了,没缘了找遍地球也找不着。”
“不管以后怎样,只要我还在这里,这里就始终有一间房为你留着。我跟你奶奶随时想着你回来。”祖父最后说。
吴子洞搬了新家,亲朋好友都来朝贺,在吴心开学前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牛峰和妻子吕淑珍带着女儿牛放来到吴家。那是吴心第一次见到牛峰全家。牛峰已经调到市教委,牛放也考上了江津师专。以前见过牛放的明月不得不承认,女大十八变。她尽管还是和牛峰一样人高马大,但皮肤较以前白皙了许多,脸盘也瘦削了许多,两只小眼睛不再那么小,再加上成熟少女那种特有魅力,使得牛放看上去还算得上大家闺秀。尤其是牛放的言谈举止与放牛娃更是有了天壤之别,变得温文尔雅,甚至有了几分妩媚。
吴心虽是头一次见到牛放,也没十分在意。相反,牛放却特意私下多看了几眼吴心,也许在她见到的男人里面,还没有吴心这样相貌俊朗,温和有礼的男子。加上听说他考取的是西师中文系,倾慕之情又多了几分。
精明的吕淑珍很快看懂了女儿的心思,她积极地教牛放叫吴心“哥哥”,有意让两个年轻人吃饭的时候挨在一起,又反客为主地为吴心夹菜,把吴心闹了个大红脸。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话,吕淑珍又提醒说:“我们大人说说话,放放,你跟哥哥到他房里去看看书,谈谈学习。”明月也说:“吴心,你和牛放去聊聊吧。我们跟牛伯伯他们说说正事。”
吴心只好带牛放进到自己的房间。刚进门,牛放就冲着一个小书架惊叫起来:“哎哟,哥哥,你有好多书哦!”
“这只是一小半,很多还在我爷爷家。”
牛放几乎是扑到书架前。“哥哥,我真羡慕死你了!我爸爸以前也有很多书,后来怕抄家,都拿去烧了。”
“真哥惜!”
“是呀,真可惜!”她用手指把书架上的书拂过一遍。“哥哥,你把这些书都读完的?”
吴心摇头说:“没有,大部分是随便翻翻。”
牛放坐到吴心床边,四下张望,用手拍拍床单。“哥哥,你真厉害!难怪考上了西师!”
吴心勉强笑笑。“你也不错呵。江津师专离家也很近。”
“我爸爸说了,先去读着,以后想办法把我转到市里来。他现在才到市教委,有些事还不太好办。”
吴心低头翻着手上一本书,“嗯”了一声。
牛放偏过头挨着他的肩膀,伸手来翻看书的封面。“哥,你在看什么书?”
“《红与黑》。”
牛放拿过书,胡乱地翻着,念道:“《红与黑》?好怪的书名。谁写的?都是外国人的名字,你怎么有这些书?”
“司汤达写的,法国人。我爷爷以前买了很多这样的书,都是旧版,藏在地窑里,现在才敢拿出来给我们看。”
“写的什么故事?爱情?”
“对,爱情故事,一个扭曲的爱情故事。”
“哥哥,讲给我听听,好吗?”
“其实这个故事也很简单,中国也有过,就是攀高枝。它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儿子爱上了市长夫人,然后为了出人头地,又攀上了伯爵家的小姐,出于猜嫉,他又杀死了市长夫人,自己也被绞死。”
牛放合上手里的书。“这种人真坏,绞死活该!”
“他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他只是为了争取更好的地位。”
“我不同意,他脚踏两只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不应该,就是该死!”
“你这是幼稚!”
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吕淑珍来叫牛放回家了。她笑着问吴心:“你们两个争论什么呢?这么面红耳赤的。”
吴心说:“伯母,没事,就为一本书。”
牛放走到门口,折回来把书拿在手里,对吴心说:“哥哥,我把这本书借去看看。等读完了再跟你讨论。”
吴心点点头。一家人把牛峰、吕淑珍和牛放送到门口。牛放在楼梯上又回头说:“哥哥,开学了记得给我写信哟!”
“这年轻人就是,才半个小时就打得火热。”关了门,明月和吴心开玩笑说,“你该不会喜欢上牛妹妹了吧?她可跟兰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她故意把“牛”字说得又重又长。
“妈,你说些什么话?”吴心说,“瞧她那样,我也喜欢不上来。”
“现在说喜欢不上,将来可说不清楚。”坐在一旁的吴子洞冷不防说道。
三
西南师范学院所在的北碚,曾经是战时重庆的“小陪都”,西师也成为当时文化名人汇集的圣地。在北碚,除了像老舍这样的文化名人故居是中文系学生非去不可的地方,相去不远的缙云山、北温泉和嘉陵江小小三峡,更是这些年轻的文人才俊常去的地方。吴心入校后很快就游遍了北碚附近的人文和自然名胜,同时把大部分时间泡在了图书馆里,以免自己有太多的精力去想起兰兰,以及大伟和王二。
大一下半期,吴心的一篇散文在校文学大赛上夺得头等大奖,使他迅速成为中文系的名人。很快,文学社社长前来游说他入社,但遭到他拒绝。在红五月校运会上,吴心在系篮球队的出色表现,又使他在全校成为红人,校篮球队队长和体育系主任亲自出面邀请他加盟校篮球队,再度遭到他的拒绝。吴心一时成为西师当年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有人说他文武兼备,是百年罕见的才子,也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是不可一世的疯子。
1980年8月1日,长江上第一座公路大桥——重庆长江大桥通车,吴心、李薛刚、曹友城和董板桥四人发起的“四才子”书社正式成立。
“四才子”书社的成员各有专长和特色,吴心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尤其擅长肆意褒贬;李薛刚有一头罩住耳朵的长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喜欢在打油诗旁边添两笔漫画,自称诗书画三绝;曹友城面相敦厚,沉默寡言,喜欢写那种把小河沟歌颂成长江黄河的文字,而且看上去总是痛苦莫名,他说话时更像沉浸于无限哀思之中;董板桥专攻散文,并钟情沈从文的厚道和朴实,也喜欢钱锺书的智慧和诙谐,而且写得一手好字。
“四才子”当时提出的宗旨是:是才子,更是疯子;要读书,还要卖书。几个自称疯子的才子除了时常聚在一起吟诗作文,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副词争得唾沫横飞,还时常把通过各种渠道搞到的书,尤其是当时的禁书偷偷地卖给别的学生。当然,“四才子”也有自己的原则,即不入流的书不卖,不入目的书(指黄书)不卖。很快,这个离经叛道的组织遭到了学校的封杀,四个成员分别被系主任和教导主任请去谈话,甚至警告说,如果再不务正业,就通报全校,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四才子”的行为有所收敛,但过了那个暑假,他们的地下活动却愈演愈烈。秋季开学,四个人把自己利用假期四处淘来的书挑选一遍,留下他们认为值得收藏的,其余的统统加价转手卖出去,然后到北碚街头的小酒馆痛饮一番,约好改天到缙云山主峰狮子峰畅饮。
“四才子”的疯狂举动,毋庸置疑遭到了学校师生的广泛非议,但由于没有明显违规的把柄,同时又有为数不少的书友支持,学校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四才子”的崇拜者却超乎想象的多,尤其是女同学和师妹们。像吴心那样俊朗的才子自不必说,就连见了女生就脸红的曹友城也拥有好几个追求者,而董板桥虽然与女生存在天生交流障碍,但女生们偏喜欢跟他在一起,至于李薛刚那种放荡不羁的家伙,早就前呼后拥,用他的话说,来追他的女生可以组成一个加强排了。吴心从不对那些女同学和师妹正眼相看,只是我行我素地出入在图书馆,活跃在篮球场。
去狮子峰的前夜,吴心呆在图书馆看书到很晚,阅览室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管理员睡眼朦胧地等关门的时间到了,好把他赶出去,但看样子这个时刻还那么遥远。忍无可忍的管理员把墙上的钟拨到关门时间,走过来对吴心说:“喂,关门了。”
吴心眼皮也没抬,“我的生物钟告诉我,还没到点。”
管理员说:“神经病,什么生物钟?我的钟到点了,困得想睡。”
管理员和吴心早已混熟,所以他也不计较,站起来收拾书本。“好吧。记着,你今天又欠我三十五分钟。不然我就举报你。”
管理员也不生气。“你就拿领导来压我!没王法的东西!”
吴心不答话,昂头走出阅览室。
“吴心。”他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叫道。
他没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跑上来,原来是系上一枝花、副校长的千金付柔诗。她和吴心一面往前走,一面说:“吴心,听说你们‘四才子’明天要到缙云山搞活动,可不可带上我呀?”
“四个疯子在深山老林发酒疯,而且都是男的,你去不方便吧?”
“我听她们说,李薛刚他们都带女同学去,你不带的话岂不是要落单?”
“我本来喜欢独来独往。何况你怎么知道我落单?除了你就没别人?”
“不是这个意思。我天天跟着你,知道你很清高,不愿意跟我们这些俗人混在一起。只是我很想去见见世面,想看看‘四才子’是怎么风流的。”
吴心突然停下脚步。“你为什么天天跟着我?我是特务,还是你?”
“吴心,你怎么这样古怪?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欣赏你的才华,你怎么这样?”
吴心一时没了语言,想了一下,说:“好吧。明天你来吧。”
付柔诗兴奋得跳起来,一扭身跑开了。
第二天下午,“四才子”和四佳人带着食物上了山。狮子峰上有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可能因为躲在高山上,前些年对它的破坏不算严重。亭中央铺上报纸,才子佳人间隔着围坐在地上,取出酒菜吃食,先是一阵风卷残云的饕餮,然后就互相看着对方的吃相一阵狂笑。
吃饱喝足,吴心举杯说:“今日有幸与诸才子佳人登缙云之巅,坐才子佳人亭中,饮酒赋诗,其乐融融也!”
这一席文绉绉的开场白,把众人笑翻在地。
付柔诗说:“没想到吴心这样时髦的人,也说得出这么迂的话。”
李薛刚说:“付校花此言差矣,这话迂吗?这些都是老祖宗最精炼的语言,一个字抵几个字,竟然说是迂?”
吴心哈哈一笑:“薛刚兄不要太认真。我这些话要放在几年前,是要戴高帽子的。我自罚一杯。”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董板桥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本来就是一群疯子,如果要把我们当成当代大学生的典型就大错特错了。所以各位女同志不要跟我们这群疯子计较,要罚我们同罚一杯。”说着,几个人又喝了一杯。
几个女生见他们如狼似虎地饮酒,着实吓了一跳。
吴心说:“现在比起前几年,前几十年,真是开明了不少,也许算得上盛世的开端。也许我们毕业后,真能干一番事业。”
曹友城闷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吴兄将来有什么打算?不想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可是师范院校。”
另一女生也插话:“是呵,我们可能都得当一辈子老师了。”
付柔诗说:“当老师不好吗?我看挺好的,你们看我爸。”
几个人异口同声反问道:“谁跟你爸比?他是大校长!”
李薛刚补充说:“我们成千上万的人民教师,有几个能当上校长?又有多少不是让粉笔灰给呛死的?”
付柔诗嘀咕道:“别说得那么可怕。”
吴心又举杯:“向光荣的人民教师致敬!”众人也举杯应和。吴心喝了酒说,“我想我会当几年老师,但不可能保证一辈子。”
董板桥说:“当了老师调动工作可不容易。我真为你惋惜,也许日复一日的工作会浪费了你的才华。”
众人也附和说是。李薛刚却阴阳怪气地说:“吴兄,只要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可以留校,实在不行,以后付校长也会想办法把你弄到大学来的。”
付柔诗听出他这话的意思,指着酒杯说:“李薛刚,你个乌鸦嘴,罚你喝酒!”
李薛刚嬉笑道:“付千金,我从来只喝敬酒,不喝罚酒。”
众人起身举杯。“我们来敬你!”说着,大家又喝了一杯。
曹友城缓缓地说:“我其实不想当什么老师,我管不住自己,怎么管学生?我梦想着有一天背着行囊吟游天下,不想再受世俗的烦扰。”
吴心说:“我佩服你的梦想,也希望你真的有一天成为当代的李太白,到处留下你的诗篇。特别是像‘梦是一锅刚开锅的稀饭/喝早了,还是夹生/喝晚了,成了米羹/喝烫的,伤了喉咙/喝冷的,坏了肚子’,这样的诗真他妈像诗!”大家哄地笑起来。
李薛刚又拿腔拿调地念道:“家乡的河呵/你是长长的脐带/永远连着我和家乡的命脉/家乡的河呵/你是长长的风筝线/放飞游子漫长的思念。”
董板桥接了一句:“家乡的河呵,其实你是他妈一条臭水沟!”
众人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吴心还补充道:“我们上次去友城兄的家乡,的确没见到长江黄河那样的江河,只看到一条臭水沟。真佩服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来,敬他!”
众人和曹友城喝了一杯。
曹友城红着脸说:“你们这些家伙还自称才子佳人?真是俗不可赖!”
董板桥醉眼惺松地说:“不,要说俗不可赖,我才真他妈是一副臭皮囊,臭不可闻。我连我都讨厌自己。你们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真是恶心!”
大家不明白,齐问:“想什么?”
董板桥爬起来往山下冲,嘴里喊道:“我想大便!”众人再次狂笑不已。
等董板桥回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们在席间打开两把电筒,继续喝酒。董板桥手里折一根树枝,献给与他同来的女生:“放心,洗过手的。花儿谢了,只好折根枝条献给你。”众人又笑起来。
曹友城却在一旁念道:“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花落空折枝。”
吴心听在耳里,心里一沉,不觉想起兰兰。
董板桥大声宣布:“各位,我刚才乒乒乓乓干事的时候,突然想起老山前线的枪声。现在我正式明确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我要去参军。后年毕业,我刚好还在入伍的年限内。”
李薛刚身边的女生高兴地叫道:“真的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嫁给一位军人。”
李薛刚说:“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众人又举杯要庆贺,却发现吴心呆在那里。付柔诗问他:“你怎么了?大家都高兴呢。”
吴心笑笑说:“我也高兴。只是我想起一句诗,今夜与谁共眠?清风,明月,我。”
曹友城说:“是与谁同坐。”
李薛刚打趣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吴兄已经达到更高境界。他这人道是无心却有心,而且是一颗野心,还有色心!”大家再次乐得不可开交。
入夜,山上寒意浸人,大家才发现准备不足,于是东倒西歪靠在一起相拥而眠。付柔诗把头枕在吴心胸前,手搭在他肩上。月光从树梢上斜照进亭子里,洒在她微笑的脸上,照到她甜美的梦里。
四
牛放到了师专,从父母那里要到吴心的地址,几乎每个月都写信给他。她在信中叫他“哥哥”,亲热得像多年的兄妹,或者知心朋友。她热情地向他介绍在学校的学习,以及所有见闻和感想,甚至她最要好的女同学文茜。
吴心对牛放所介绍的一切毫无兴趣,对她的才女同学文茜更不感兴趣,隔两三个月才回一封信给她,而且总说自己很忙,写几句生硬的客套话草草打发了事。
牛放得到吴心的回信,当然很难满意,她写信给吕淑珍说起吴心的不冷不热。吕淑珍说,男人就是要冷一点才是干大事的,那种见了女人像哈叭狗的男人倒贴也不能要。同时,她还举了自己和牛峰的恋爱和婚姻经历为例。在母亲的亲身案例面前,在她高明的理论指导下,牛放振作精神锲而不舍地每月给吴心写两封信。她铭记着母亲的话:“石头都有被感化的一天。”
自狮子峰一聚,付柔诗也有意加强了跟吴心的交往,但吴心显得依然漠不关心。付柔诗不好意思天天主动去找他说话,于是隔三岔五写些小纸条夹到他的书里。吴心起初看到那些像生活小贴士样的小纸条,只是会心一笑,随手撕掉扔进字纸篓。但久而久之,吴心发现纸条上的言语和用词越来越亲密,甚至把对他的称呼从“吴心”简化到“心”,把她自己的署名简化为“诗”,有时前面还加隐讳地加上“Dear”和“Yours”一类英文单词。
一天晚饭时,吴心发现随身带着的书本里又夹上了纸条,上面写着:
“Dear 心:
天气炎热,注意防暑。不要整天坐着看书,也不要剧烈运动。晚上到桃园散步。
Yours 诗”
他看纸条的时候,付柔诗一直在另一张餐桌后观察他的反应。吴心也抬头看了看,两人目光相遇,立即避开。吴心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捏在手里,继续埋头吃饭。
到晚上,校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很多。吴心出现在桃园的林荫道上,付柔诗从对面走过来,装出不期而遇的样子,惊喜地说:“你,也来散步?”
吴心心里明白,嘴上却说:“对,屋里太闷。”
付柔诗那天刻意穿了一条很飘逸的长裙,婷婷玉立地站在吴心面前。“一起走走?”
“好。”吴心点头。
两个人并肩在花前月下散步。
“你成天都很忙的样子。忙些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胡乱看些书。”
“我爸也是成天读书,除了书什么都不顾了。你一定读了很多书。”
“不多。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读。”
“你真幽默!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
“前些年耽搁了,现在找机会补上。”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付柔诗突然问:“吴心,你愿意留校吗?”
“留校?没想过。”
“我问过我爸,他说像你这样的成绩和能力,留在中文系当老师没问题,再考上研究生,过几年可以升讲师、副教授、教授。”
“是吗?我表现不好。也没想过。”
“我可能会到附中去,你要是留校就好了。我们可以常见面。”
吴心没答话。
付柔诗低声说:“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吴心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想开口对她说什么,却没有。
“吴心,你怎么了?你不愿意?你想我怎样,我都会照着改的。真的,吴心,你留下吧!”说着,她抓住他的手。
吴心挣开她的手。“对不起,我得想想。”说完,快步走开。
过两天,吴心再次收到付柔诗的条子,上面只写了一句:“我在等……”
吴心很快回了一张条,也只写了一句话:“我们都还年轻,不应考虑这些事情。”
平静了两个星期,付柔诗还不死心,又接二连三写条子来。吴心觉得越来越厌烦,干脆不带书在身上。付柔诗于是托他的室友给他带纸条,还把纸条叠成纸鹤的形状。吴心每次看到那些纸条就想起兰兰,这是一件让他万分苦恼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故意跟在付柔诗身后,她发现了他,打发走其他女伴,带他走到一片葡萄架下,突然转过身,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我不想来听你跟我解释什么原因,更不想让你来教训我不要早恋。”
吴心始料未及。“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
“骚扰?”付柔诗显得万分委屈,嗓子发涩。“吴心,你用这两个字来说我对你的感情?”
吴心垂下头。“我明白你的感情,但感情是一厢情愿的时候,就只是对对方的骚扰。”
“吴心,你知道吗?你让我真的很伤心!”付柔诗的眼泪滑落出来。“我是一片真心,你却冷冷冰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心里是不是有另外的人了?”
吴心还是冷冷地说:“我说过,没有义务跟你解释。”
“吴心!”付柔诗几乎叫喊起来,“不要在我面前一副不得了的样子!你这样对我,你也得不到好结果!”
“有没有好结果,那是我自己的事。”吴心说着转身离开。“总之,请你不要再骚扰我!”
“吴心,你不说清楚,我不甘心!”付柔诗冲他的背影吼道,“我还要来骚扰你!我喜欢!”
吴心停了一下,丢下一句“你再那样,我就交到系主任那里!”快速逃离了。身后响起付柔诗伤心的哭泣声。吴心觉得一阵莫名的烦乱,当晚找到曹友城、李薛刚和董板桥到街上喝了大半夜的酒。
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以后,吴心和付柔诗冷眼相对,平静地过了两个星期。曹友城在一个星期天突然破天荒请其他几个才子喝酒,说喝暖了身子去横渡嘉陵江。吴心他们吃惊不小,但还是有请必去。四个人到了北温泉附近,找间饭馆要了些酒菜,痛饮一番。席间,吴心问:“曹兄终于肯出血,想必有什么大作问世,或者有什么惊人计划?”
曹友城摇着头说:“最近读些闷头书,还要准备考试,无聊得要死,哪里有大作?诗星星都见不着。”
李薛刚打趣道:“诗尾巴我可以逮着的,你们听:‘月亮难产死了/太阳是她血红的遗嘱/夭死腹中的/只是一个神话故事’。”
董板桥说:“佩服,佩服。曹兄的想象真是越来越惊天地泣鬼神了。”
吴心也附和说:“真的不是这凡间俗物,只是不知这月亮的肚子是谁弄大的?”
李薛刚正色道:“这种生理上的破问题,也亏吴兄想得出!曹兄哪会管这些,他弄大别人的肚子,别人弄大别人的肚子,他全不管,只会说肚子大了,这就是存在。”
曹友城重重地一拍桌子。“你们怎么也这么滥俗?真难想象与你们同流合污这么些日子。”
吴心说:“没关系,待会儿跳到嘉陵江洗干净了再说。”众人哈哈一笑。
曹友城又说:“真的,我现在越发苦闷,觉得与这学校,与这社会都格格不入,哪里才有诗意的归所啊?”
李薛刚说:“诗意是什么?诗意是狗屁,闻着有味,看不见,也摸不着。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农民勤奋种地,工人积极生产,学生努力学习,就我们一群烂人,还在谈什么狗屁诗意。”
曹友城涨红脸,扶着黑框眼镜说:“我不承认,如果比物质更上层的精神都没有了,人还叫人吗?退回到猿猴也可以找到果子养活自己和群体。”
吴心说:“其实猿猴也是有精神的,它们也做诗,李白不是还引用过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听听,猿声就是很有力量的诗。”
众人又哈哈笑过,一起到嘉陵江边。嘉陵江的小小三峡谷深坡陡,江上乱石突兀,水流湍急。
曹友城把衣裤脱在岸边,赤条条站在一块巨石上,高举双臂喊道:“我来了,嘉陵江!愿你能洗清我与这世俗的一切瓜葛!”说着扑通跳下水去。
他的举动把几个人吓了一跳,忙跑到边上去看,只见曹友城奋力往江心游。吴心和李薛刚也脱光衣服跳到江里,董板桥是“旱鸭子”,正好留在岸上看管衣物。水势太急,三个人只好顺着水势斜着游到对岸,躺在岸边石头上喘息了好一阵,才奋力游了回来。
吴心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对曹友城说:“你刚才在石头上站着那样子,让我想起屈原他老人家。你说:‘举世皆浊,唯我独清,只有嘉陵江洗我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