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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之邦》第五章

第五章 创业史

祖父的葬礼还在继续。水陆道场做过之后,一支丧葬乐队被请进了院子。这是一支活跃在重庆城区丧葬仪式上的知名乐队,女主唱把真实的面容掩藏在厚厚的粉底下,黑色的紧身衣裳把腰身束成了蚕的样子,几个其他成员也全是艺术家的派头,除了另类和新潮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形象。吴子庆说这是重庆最出名的专业乐队,收费比普通的贵两三倍。“只要是唱给爸爸听的,再贵也值!”他补充说。

吴心自始至终都认为这场葬礼充满闹剧的成分,也是对祖父本人意愿的极大不尊重。但很显然,包括祖父在内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都清楚,葬礼不是为死者办的,而是为活人做的一次路演。他不好当面反对叔叔的做法,只是漠然的看着一出出闹剧上演,相信祖父如果活着,也会像他现在这样充耳不闻。

葬礼演出是从晚饭后开始的,乐队的人吃完饭,在祖父的灵柩旁补妆,同时酝酿感情。晚上七点半,演出正式开始,女主唱站在棚子的中间空地上,声泪俱下地背着悼词,那是一篇撕心裂肺的,极具感染力且放在任何葬礼上都可通用的悼词典范。她略嫌沙哑的嗓音被一组巨大的音响抛向石板坡上空,在寂寞的老城夜空怆然回荡。接下来就是一些指定曲目的演唱,这些曲目包括流行歌曲中所有歌颂父亲,甚至思念男性的歌曲。老实说,她的歌喉并不比那些在舞台上大红大紫的歌星逊色多少,而且听起来饱含感情。乐队在她身后忘情地伴奏,而观众也围在棚里棚外,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抱以热烈的掌声。

吴心木然地坐在祖父房里,目光停在祖父和祖母的相片上。屋外的演出到后半场的时候,吴子新进来,拍拍他的肩。“吴心,你是你爷爷最疼的孙子,为他点首歌吧。一首歌十块起价。”吴心问:“点歌?”吴子新说:“下半场,亲戚朋友都要点歌,送给你爷爷。你四叔点了八百八十块的歌了。你也点两首吧,是个意思!”吴心喃喃地问:“他能听到吗?”吴子新撇嘴道:“你这家伙就是倔!只是个心意,点不点由你。”说完扭头出去了。吴心对着祖父的照片,惨淡地笑笑,“你爱听这些歌吗,爷爷?”

一会儿,吴子洞和明月进来。明月爱怜地抚摸着吴心的头,说:“吴心,不要太难过了。人老了,迟早都会有这一天。”吴心说:“妈,我不是难过。我只是在想些事情。”明月苦笑着,“你想什么呢?有一天,我跟你爸也走了,你会不会这么伤心?”吴心说:“妈,你说什么!我在想,你和爸爸生了我,给了生命,而爷爷养了我,给了我一颗过于敏感的心。我现在才开始纳闷儿,为什么你们给我取名叫吴心?”吴子洞说:“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想一个名字干啥?名字只是个代号,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吴心说:“不,人的名字应该是有它的意思的,何况像我这样的名字。”明月轻轻地叹口气说:“你爷爷说的,人不可太有心,无心往往能成大器。他还说,世事难料,无心插柳的事反倒容易成功。”吴心突然像明白了什么,冲着祖父的照片,说:“爷爷,我怎么今天才明白你几十年前的意思呵?”

吴心最终从巫山回到重庆的时候,吴子新一家搬到她老公单位分配的新房去住了,祖父把石板坡的老屋都租了出去,只剩下他和祖母住的两间,以及为吴心留下的一间。来租房的大都是土地实行承包责任制后进城做生意的农民,其中包括马万材。

吴心回到重庆就直奔祖父家,进院子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马万材。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马万材老了不少,而吴心也成熟了不少。吴心愣愣地说:“马队长?”

马万材脸上堆满笑,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一点官腔。“吴心?来看你爷爷?”说着,回头冲里屋喊道,“吴老,你乖孙子回来了!”

吴心问:“你怎么在这里?”

马万材还是笑呵呵的样子。“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是你家的地盘,我当佃户总可以吧?”祖父和祖母出来接吴心,马万材向他们点头哈腰地打了招呼,转身出去。

祖父和祖母把吴心迎进屋,到吊脚楼上坐下。祖母忙着给他煮荷包蛋。

祖父说:“放假了,还是回来了?”

“回来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祖父舒了一口气。“我跟你奶奶说你在那里呆不了多长久,她还不信。我说不是你不能吃苦,只是世事不如你想象。”

“的确如此。爷爷,那马万材怎么进城来了?”

“你不准人家进城?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在你走那一年就不当队长了,和他大儿子在乡下收鸡蛋,先是在县城摆摊卖,做了两年,嫌生意小了,他儿子就拉了一帮人收鸡蛋,自己弄到重庆,马万材就负责把鸡蛋批发出去。他们收成两块三块钱十个,到城里卖两块三块一斤,七八个蛋就有一斤,剩下两三个就是赚头。”

“这马万材真是个人精。什么时代都吃得通。”

“你当知青的时候,他到重庆来找我们,我就说他不是个简单人。他那时候对我说,有一天他到重庆来就住我院子里。我当他开玩笑,结果还真来了。”

“爷爷,他来了之后,说没说起王二的事情?”

“王二?他好像从没提过。马万材这样的聪明人,就算真记得,也会装记不得了,仇也好,情也罢,恐怕都会埋得很深。王二的事到底怎样?你从没跟我说清楚过。”

“我真的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跟马万材闹翻了,然后就没了音讯。”

晚上吃了饭,祖父和祖母跟吴心还在饭桌前,马万材提一大篮鸡蛋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我现在卖这玩艺,看着就腻。这些是拿来给你们吃的,反正我们来得也容易,你们就别客气。”

祖母说:“老马,你跟我们客气啥?你们在城里做生意不容易,再说,我们想吃,还不知道拿钱跟你买?”

马万材说:“婶儿说这些就见外了。吴心在队上当知青那会儿,你们也帮我不少,我这几个鸡蛋算得了什么。再说,打那两年我到重庆见到你们,就没把你们当外人。你们待人客气,大方,我喜欢。”

祖父说:“老马这嘴真是没得说了。吃了饭没有?坐坐吧。”

马万材在桌前坐下。“我吃过了。明天我家老大又要弄蛋上来,我这两天出货也还顺利。”

祖母说:“你那么能说会道,生意肯定做得走。对了,你家老大来了几次,我们都没见着。他恐怕早给你生孙子了吧?”

马万材说:“龟孙子!他从小喜欢在外闯,很少回家,现在都三十几了,女朋友倒是带回来过几十个,转身又没了。”

祖母说:“他真能干呐!媳妇都走马灯似的换。”

马万材尴尬地笑笑。“婶儿,你笑话我。我们这些农民,又没个球本事,谁不想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刨点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像他这么晃悠,我跟他妈都转眼六十了,还没见到孙子的影呢。别说孙子,儿媳妇都没着落。”

吴心听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不着急,马队长。你儿子发了财,什么都有了,媳妇也排着队等他挑呢。”

马万材说:“吴心,别再喊我队长。我早不是什么队长了。现在只是平头老百姓一个。”说着,他又转向两位老人,“我这人看相特准,吴心到我们那地方的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是做大事的。真的,你们二老等着看吧,他肯定有出息。” 

吴心说:“你过奖了。我想起来随便问一句,你真的不知道王二的下落吗,马队长?”

马万材脸上还是进门时的笑。“哪个王二?哦,就是你们一起插队那个瘦瘦的的。你别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儿去了。你跟他那么好,也没他的消息?”

吴心说:“没有。”

马万材一副惋惜的样子。“这孩子也真是的,有什么事用得着跑得人影都不见了嘛?就算对外人要躲,对像你这样的兄弟也该通个气才对。”

吴心说:“他可能还以为你在抓他。”

马万材长叹一口气。“还说那些做啥?那些年代什么都乱套了,那些事谁还想提?要是你有朝一日见到他,你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马万材对不起他,他如果还恨我,随时来找我,我的命都是他的!”

吴子洞和明月对吴心的归来都感到很高兴,但接着就担心他的前途。明月提议,既然一家人都在教育系统,就干脆把吴心调到城里的哪所中学继续教书,正好牛峰还可以帮上忙。吴子洞则对此感到忧虑,他说吴心现在虽然沉得住气到山里教了几年书,但他却未必是能教一辈子书的人,与其让他教几年书半途而废,不如让他一开始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等吴心回家,一家人谈起这事的时候,吴心推说还得调整一段时间,等重新适应了城市生活再说。

吴子新听说吴心回到重庆,又赋闲在家,就跟老公李登书说:“你们杂志社不是在招人吗?吴心那样的条件够不够?”

李登书扶一下圆脸上的黑框眼镜。“你是想得出!他以前是不错,但现在跟个原始人差不多,什么时事都不知道,编狗屁杂志?”

吴子新听他这么说,积压多时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吴心怎么不行了?怎么原始人了?他去山里当几年义务老师,总比某些人跟着老婆混日子吃软饭强!”

李登书把手上的书重重地掷在地上,站起来指手划脚地吼道:“老子什么时候跟着老婆混日子了?什么时候吃软饭了?老子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吴子新也不示弱。“你有本事,有本事房子也搞不到,害得婆娘口子在老丈人家住那么多年。你有本事,有本事连像样的工作也找不到,只能靠你大姐夫的弟弟才到杂志社混日子。”

李登书的脸涨得通红,他冲过去抓着吴子新的头发,朝她一阵乱拳。“臭婆娘,你不就是说你有本事吗?你不就是说你吴家的人个个能干吗?吴心能干,他现在来帮你呀!”

吴子新哭叫着,伸手抓下他的眼镜,扔在地上,又在他脸上狠抓了几把。

李登书没了眼镜,看不清楚,被抓破了脸,下手更狠了,直打得吴子新哭叫着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打闹声惊动了隔壁的儿子,小家伙揉着眼推门进来,看见爸爸把妈妈按在地上,愣愣地问:“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儿子的声音,两个人都不出声了。顿了一下,李登书笑着说:“儿子乖,快去睡觉。我跟你妈正亲热呢!少儿不宜。”说着,装样子在吴子新脸上亲了一下。

儿子“哦”了一声带上门出去。吴子新一把推开他,倒在床上伤心地哭起来。

李登书满地里去摸眼镜,摸了半天才找到,戴到脸上才发现已经满是裂纹。他把破眼镜丢在床头柜上,跟吴子新背对背躺下。

夫妻没有隔夜仇。第二天醒来,吴子新发现自己枕着李登书的胳膊,身上的疼痛已经不明显,只是哭肿了眼睛。她爬起身扯了扯被子,说:“死猪,上班了。”

李登书咕噜道:“你抓破了我的脸,打烂了人家的眼镜,还有脸上班?”

吴子新没好气地说:“爱上不上!”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副眼镜扔给他。

李登书戴上眼镜,眨眨眼说:“这就叫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吴子新说:“你还有几副?准备跟我打几次?”

李登书爬起来穿着衣裤。“你通知吴心明天到杂志社来找我。来应聘的编辑都要考试,我给他说怎么准备一下。”

吴子新说:“你要早这么说,还用撕破脸吗?”

吴心接到吴子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和父母去牛家吃晚饭。他在路上跟父母说起这件事,吴子洞说:“等去了你牛伯伯家,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明月说:“老幺也真算有心帮你,连李登书都愿意把你弄到杂志社去。”

牛家照例没有邀请别人,两家人在家里吃了一顿便饭。饭后,几个人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牛峰说:“今天请你们来,一是为吴心接风,欢迎你回重庆。二是关于吴心的将来,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吴子洞说:“吴心,既然牛伯伯都是为了你,你自己跟牛伯伯说说吧。”

吴心说:“谢谢牛伯伯和伯母为我费心。我回来这些天,也的确没有想好,自己该做什么,该朝哪个方向发展。教了几年书,发现自己思维开始退化了,也不想再教书,村小和重点中学可能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总之,还在观望吧。”

明月插话说:“他小姑的老公在杂志社,才打电话让他去试试,我们也在考虑。牛哥,依你看,杂志社好,还是学校好?”

牛峰说:“他们那个杂志我看过,是私人挂靠在一个基金会办的,效益还可以。长远地说,杂志社和学校都各有优缺点,杂志社机会更多些,但将来的竞争更激烈,而学校很稳定,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机会。”

吕淑珍说:“我看吴心还是进学校更好,至少哪朝哪代都有饭吃。要是混得好的话,像你牛伯伯那样,也不错。我们老牛过年可能就要调政协去了。”

牛峰瞪了她一眼。“这样的事,怎么能瞎说?文件没下来,谁都不敢乱开黄腔!”

吕淑珍不服气。“反正都是一家人,这样的消息当然得让他们先知道。你们说是不是?”

明月也说:“是啊,有这样的好事,还跟我们保什么密!”

牛峰呷了一口茶。“这不是保不保密的问题,文件一天没下来,事情就有可能变故。”

牛放紧挨着牛峰坐了,把头靠在他肩头上。“爸,我发现你官越大,越没以前风趣了。我不喜欢。”

吕淑珍附和道:“就是。牛脾气也越来越大。”大家都轻松地笑了笑。

牛峰还是严肃地对吴心说:“吴心,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管你跟放放将来怎么样,我还是建议你先到杂志试一试,要成了就放开手脚闯一闯,熟悉了媒体的运作有好处。像这样改革开放下去,媒体迟早也有放开的一天,要是去运作媒体,应当是一个不错的事业。”

吴子洞也说:“你牛伯伯说得有道理,去试一试,当个编辑记者什么的也混得到饭吃。”

吴心点点头,“那我明天就去找李登书。搞文字工作还是我的长项。”

牛峰说:“吴心,有一点你始终记住,无论什么时代,搞意识形态的工作总比搞事务性的工作更有前途。这也是古人说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道理。”

杂志社坐落在市中区一幢新修的高楼上,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渝中半岛。杂志社差不多占据了整层楼,只有两间办公室用作基金会的办公室。基金会只有两女一男三个人,神出鬼没,一般见不到人影。杂志社有三十四号人,除了在外跑经宣拉广告的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人呆在几间宽大的办公室里鼓捣一本大八开的杂志。杂志是月刊,除了杂志本身大得出奇以外,它的名字也大得惊人,叫做《环球交流》,听上去像国际性的刊物。实际上,除了每期由李登书炮制两篇国际时事综述外,《环球交流》很少谈到国外的猫猫狗狗,不过是刊发些通稿作大头稿件,然后堆砌大量收费的软性广告,拉这种广告的人把它叫做“经宣稿”。在这些假新闻真广告上,可以看到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蓬勃发展的经济,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的景象。而跑经宣的人在那几年跑遍大江南北,吃遍长城内外,先拿着各种渠道搞来的红头文件,采访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最后在酒桌上软泡硬磨签回广告合同。先跑出去的人成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他们又重新组织新的人马,自己带队拉东家串西家,不少由此挣到了数十万上百万的身家。他们一身名牌趾高气扬大呼小叫地回到杂志社的办公室的时候,留守的编辑常常哼着鼻子说:“暴发户回来了!瞧他们那德性!”

李登书这次要招的就是一批留守办公室的编辑。来应聘的人很多,有不少是其他报社准备跳槽过来的,打扮得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应聘的人进门,总编室、编辑部、财务室、发行部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分坐两旁,让应聘者对着一张空办公桌和窗子回答问题。

吴心去的时候,跟着另外的人在门外填了表,就坐在过道的一排临时座位上等候。一会儿,李登书拿着他的表出来,用眼色示意吴心跟他走。吴心跟他进到一间办公室,李登书关上门,说:“你读这么多书,怎么这么老实?你去山里教书,人家会以为你高尚呵?我们这次要招有经验的。”

吴心红着脸说:“我没经验。”

李登书透过眼镜边上瞪他一眼。“这表是死的,你人是活的。你可以随便写,比如你在北京哪个杂志社干过两年,反正他们又不可能真的去查。你首先得过了初试,我才有机会帮你呀!幸好你这张表是我最先看到的。快重填。”

吴心犹豫一下,又重填了一次,李登书看了看。“这还差不多。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叫你面试。”

没过几分钟,里面通知吴心进去。吴心没经历过这种面试,显得有些紧张。他看着眼前这些看上去很有文化修养的人,全没了以前跟同学在一起的随意,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口干舌燥。

李登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表格,递给旁边的人。“西师中文系的,不错。还在报社干过,看来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你们看看有没有别的意见,没有的话就直接进入笔试,后面等着的人还很多,得搞快点。”

吴心的表格传到财务室主任手里,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你在北京干得不错,为啥回重庆来?”

吴心说:“我家在重庆。”

她又说:“搞文化的人挤扁脑袋都想到北京去,你倒反过来了。”

吴心笑笑说:“当然,主要是有很多私人原因。”

她还盯着他,想听下一步解释,李登书打断说:“通知下一个吧。肚子里有没有墨水,笔试见分晓。”其他几个人点点头。李登书对吴心说:“你先回去,明天下午一点半到这里来参加笔试。”

吴心站起来,点点头,转身出去。在过道转角的地方,李登书追上来,把一个纸团塞到他手里,又若无其事地径直往前走。吴心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下楼来打开纸团看,是些题目,大概和第二天的笔试有关。他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这如果算得上作弊的话,应该是他的头一回。

吴心的笔试大获好评,杂志社很快就通知他去上班。报了到才知道,要他的不是李登书的编辑部,而是照排中心。照排中心的主任对他说,做编辑先要从校对开始。吴心也不多想,就跟着照排中心主任学画版,搞校对,工作很快就得心应手。过了两三个月,他正式调到编辑部,而李登书已经申请去跑经宣。很快,吴心挑起了编辑部的大梁,受到总编的青睐。

越是接近上层,吴心越是困惑。总编是个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中年人,跟下属谈话的时候,一般不会抬眼看人,手里干着别的事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他办公室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级领导人接见他的照片,照片的大小也因为领导的级别严格区分,他在那些照片上无一例外都是点头哈腰的样子。同时,杂志社大大小小的角色更是关系错综复杂,大到总编、副总编,小到一个美工、打字员都有大把背景和来头。这些人表面一团活气,背地里就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吴心起初还以为自己可以置身度外,久而久之却越来越烦闷。

在杂志社呆了一年半,总编把吴心调到总编室,协调杂志的总体编辑出版事务。就在他心生去意的时候,一天李登书约他到一家饭馆吃饭,说是有正事跟他谈。吴心到的时候,李登书已经点好酒菜等他。吴心落座,李登书就热情地给他倒酒,“怎样,吴心?这下把杂志社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本来以为文化人做的事业,结果都是乌合之众。”

李登书跟他随意地喝着酒,吃着菜。“我早就跟你小姑说过,杂志社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她偏说我不想帮你。结果你看看,凭你的本事,你就算能做到总编室主任又怎样呢?还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大事不找你,好事不找你,做事就专找你。”

“难怪你自己先溜了,把我留在那里还债。”

李登书瞪大眼,乐道:“你小子没良心了吧?当初我可是尽心尽力帮你,不要猪八戒过河——倒打一耙。你小姑跟我本来就很微妙,你不能再乱说了呵!”

吴心经他这一乐,也开心了许多。“你在外面淘金淘得怎样?发财了才想起请我喝一杯的吧?”

“为什么发财了要请你?我是想请你共同致富。”

“致什么富?我还小康呢。老实话,你这段时间在外面找到什么好门路了?我也来跟你混得了,这地方我呆着也闷。”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怎么,我这么有价值?”

李登书压低声音说:“金子总是要别人来挖掘的。你身边一直有一块宝藏,可是你小子不知道动脑筋。要是你稍微动脑筋想一想,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到手了。”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

李登书着急地扬起拳头。“我恨不能把你这空心萝卜打开窍。你老丈人都是政协副主席了,你也不打声招呼。”

吴心彻底糊涂了,“老丈人?我哪来的老丈人?”

李登书两眼瞪着他愣头愣脑的样子,突然阴阳怪气地大笑起来。“吴心,你真是让这个名字给害的,连心眼都没一个了。”他又压低声音说,“我是才听你小姑说的,她说有个女孩子追你追了几年了,你就是不表态。我真想不明白,人家政协主席的女儿凭什么看上你这么个愣头青?要是换我,不用她来追我,我早缠死她了。”

吴心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哦,你说的是她呀?你要是敢把这话再说一遍,我就告诉小姑,她这次就不是把你的眼镜摔了,可能连眼珠子也一起摔了。”

李登书正色道:“你别拿她来吓唬我。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跟我们亲戚不亲戚没关系,从朋友的角度说,我真的为你着急,眼看着大把的机会在流逝呀!”

吴心犯难道:“可我不那么想。因为我心里还只有另一个人。”

“木脑壳!你说你那个初恋呀?几百年前的事情,现在世界上还有没有这个人都说不清楚,你还一门心思念着,有什么意思?眼看身边一个巴心巴肠喜欢你的人,你却装眼瞎。再说,人家哪一点比你那个小情人差?”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不说难听点你听不进去。你这种人注定没出息!要是人人都为初恋情人守一辈子,人都快绝种了。我跟你说,吴心,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人要识时务,不然就只能做个百无一用的老古董。”

吴心闷闷地喝了一杯酒。

李登书又说:“你不知道,现在改革开放,要找钱有多容易。我真惋惜你到山里呆傻了,真的,很痛心。现在只要你有点子,再有关系,找钱就跟打开水龙头放水一样简单。我们前阵子给一个摩托车厂出了个点子,请副市长到他们厂参观一趟,然后在报纸上发两个专版,给我们十万,比打一百万的广告效果还要好。结果我们找到关系,约到副市长的秘书,把副市长请到那家厂走了一趟,把这件事当领导关心企业发展的特写在报上一登,十万块就进了我们的腰包,花的不过是几顿饭钱和几份礼物的钱,你说还有比这更轻松的生意吗?”

吴心呆呆地看着李登书唾沫横飞的样子。

李登书喝一口酒,想了想,又说:“吴心,你想想看,要是你成了政协主席的女婿,这样找钱是不是比喝水都容易?”

吴心说:“你说得倒轻巧。这种事,我得好好想想。”

李登书说:“当然,当然,毕竟关系到所谓一生的幸福。还有,你要真不想干了,就出来,跟我去搞一个项目,让你熟悉一下操作流程,顺便也找两个钱。跟政协主席的女儿结婚,总不能办得不像样子吧。哈哈!”

精明的马万材认定江北洋河一带很快会被城市开发征用,用很低的价格买到一块地皮,修起了一幢四层楼的小洋房,第一层用作库房,第二层自己住,第三四层隔成小间,租出去。吴心在杂志社的第二年,马万材从石板坡搬出去,接来老婆和儿子,自己当起了房东。他的儿子马学阵的生意已经不限于倒卖鸡蛋那样的小买小卖,而是跟人合伙买了两台客车,跑起长途客运。马学阵的身材比他父亲高不了多少,但要壮实许多,开一辆嘉陵摩托,冒一股青烟,在大街小巷突突突地蹿来蹿去。

那年夏天,马学阵的一台客车在路上发生车祸,其他人都没事,就是跟车的合伙人从挡风玻璃飞出去,摔在马路上当场没命。

马学阵骑着摩托车赶到现场,交警也来看了现场,把死者用白布单子搭起来,等待家属来协商后事。一会儿,死者的老婆吕淑娴坐着出租车来了,马学阵见过一次面,叫她“吕姐”。

吕淑娴径直扑在死者的身上痛哭起来。马学阵为她付了出租车费,过去安慰她。交警找了一辆小货车把尸体抬上去,大家都准备走了。

吕淑娴对马学阵说:“我坐你的摩托回去吧。”

大家都走了,吕淑娴还蹲在路边守着地上的血迹哭了一阵。马学阵看天要黑了,扶起她,“吕姐,我们走吧!”吕淑娴伤心得不行,站起来,坐到摩托车后座上,揽着马学阵的腰。马学阵那天开车开得特别慢,他知道吕淑娴很虚弱,全身已经贴在他身上。

快进城了,吕淑娴说:“小马,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马学阵就带她到路边的饭馆吃了饭。到了城里,马学阵问:“吕姐,你住哪里?”

吕淑娴说:“我们去酒吧。好久没有喝酒了。”马学阵不好劝她,直接带她去了酒吧。

吕淑娴一到酒吧就不停地喝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马学阵不知道把她送到哪里,就找辆出租车,带她回了自己的家。家里的人都睡了,他一个人扛着吕淑娴上楼到自己房里,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上。

第二天,吕淑娴醒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睡在陌生的床上,而旁边的马学阵还光着身子酣睡。她一气之下,抬脚把马学阵踹到床下。马学阵爬起来忙套上衣裤,嘴里解释说:“不好意思,吕姐。不好意思。”

吕淑娴又哭起来,“你这个畜生!我男人才死了,你就欺负我。你没听过,朋友妻不可欺吗?畜生,我要告你!”

“吕姐,你不生气。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昨晚把你弄回家的时候,你醉死了。”

吕淑娴还在哭。“鬼才相信,你光条条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要是没做,你脱光了做什么?”

“好姐姐,我真的没把你怎样。我从小都是脱光了睡觉,怕把衣服磨烂了。”

吕淑娴止了哭,一把揪着马学阵。“你真会编故事!跟我到派出所去,我告你强奸。”

马学阵听她这一说,反倒不怕了。“去就去,谁强奸你?”

一家人都在走廊上看着马学阵被一个陌生女人拉出去了。

到一个公用电话亭边,吕淑娴瞪着马学阵说:“不准动!我先打个电话。”她拨通电话,一开口就痛哭起来,半天才哽咽着说:“那个死鬼真的死了。姐,你快来救我,我被一个混蛋强奸了。你快来呀,姐!我在洋河村这个路口。”说着,她哭得说不下去,扔了电话,伏在马学阵肩上抽泣起来。

街上围过来一些看热闹的人,看他们没动静,又失望地散开。

不久,吕淑珍坐着出租车过来。吕淑娴拉开车门,坐上去,回头冲发愣的马学阵喊:“混蛋,你呆了?快上车!”马学阵也上了车。

吕淑珍气呼呼地说:“神经病,你到底被怎么啦?哪个强奸你了?”

吕淑娴斜一眼马学阵。“不管了。先上火葬场,死鬼的骨灰还没拿呢。”她一转念又哀叹道,“以前死鬼活着的时候,巴不得他死。现在真死了,有谁来陪我呵?姐,我命苦哇!”

吕淑珍没好气地说:“我看哪个跟你都活不长。活着的时候就难受,死了你还说这些。真是个神经病!”

马学阵在一旁小心地说:“吕姐,大哥不在了,今后我来照顾你。”

吕淑珍问:“他又是谁?”

吕淑娴说:“小马儿。跟死鬼合伙买车的。暴发户进城来的。”

吕淑珍说:“三妹,真受不了你。你怎么当着背着都这么张口乱说?人家又没把你怎么着,你什么时候才懂事点?”

吕淑娴故意挽着马学阵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小马儿,你把没把我怎么着,你心知肚明。反正我也老大不小了,半老徐娘一个,没了男人,又没儿没女,今后找个靠得住的也不容易,你就看着办吧。姐,你说是不是呀?”

吕淑珍冷冷地说:“神经!”

几天过去,没人再提起那起车祸和那个死鬼。马学阵也没太大的损失,车由保险公司付钱修了,照样赚钱,死鬼的股份都转到吕淑娴头上。马学阵自从上次见了吕淑娴,觉得她年纪虽然比自己大十来岁,但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加上他听说吕淑珍的老公是市政协的副主席,就对吕淑娴格外用心,隔三岔五提着东西去看她,不嫌肉麻地说些讨好的话,哄得吕淑娴像回到了热恋的时候,几乎想不起尸骨未寒的死鬼老公。

那天吕淑娴听到楼下摩托车的声音,猜想定是马学阵来了,特意往脸上擦两把粉,又抹了口红。

马学阵上楼来,吕淑娴打开门,他笑烂一张脸,递上一把玫瑰花。“吕姐,你今天好漂亮哦!”

吕淑娴欣喜若狂,在他脸上印上一个大红的口唇印。“小马儿,你真讨人喜欢。以前那死鬼十几年也没给我买过一瓣花!”说着把他拉进屋,两个人紧挨着在沙发上坐了,含情脉脉地对视半天,吕淑娴才尴尬地笑笑,给他倒水拿烟。吕淑娴温存地说,“小马儿,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马学阵笑而不答。

吕淑娴又说:“马儿,你说实话,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那天真的对我做了什么?要不就是有什么企图?”

马学阵拉过她的双手。“姐姐,我真的没把你怎么着。天地良心,我就是有色心,也没那色胆。”

吕淑娴撅起嘴说:“那是为什么?”

马学阵摸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然后顺势把她揽在怀里。“好姐姐,你说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你丰满的身材,光滑地皮肤,高雅的气质,我连做梦都想。只是那时候是不可能的,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不对你好,还会对谁好?”

吕淑娴伸手轻轻地拍他的嘴巴。“你这张油嘴,不知道跟多少女人说过这样的话!”

马学阵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亲吻着。“这就冤枉我了。我虽然见过很多女人,但都是逢场作戏,只有对你是真心的。”

“死人,我都四十的人了,你才三十岁,你不怕别人笑话?”

“当然不。年龄不是问题。俗话说‘女大三报金砖’,我们要是结婚就可以报三块多金砖了。再说,现在我的钱和你的钱要是合在一起,我们就可以干一番大事了。到时候,我们有用不完的钱,就到国外去旅游,你要是喜欢,我们移民都可以。那时候,我们住在大大的别墅里面,有佣人来伺候,顿顿有燕窝鱼翅,出门有豪华轿车。你不想吗?”

吕淑娴闭上眼开始遐想。“你还怎么吹!谁稀罕那么多钱?只要你这辈子天天这么抱着我就行了。”

“我现在不是就抱着你的吗?以后也会天天这样抱着你!”

“我比你老得快,你有钱了就会去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不会要我了。”

马学阵俯下身去,手往她的衣服里摸索。“要,要,我现在就要!”

吕淑珍对吕淑娴想跟马学阵结婚的事大为光火。“你是昏了头!男人才死了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

吕淑娴很委屈地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男人!既不会讨我欢心,又不能让我生儿生女。我以前嫁给他,本来就是图他的钱!我是受了你的怂恿才嫁他的!”

“你嫁了个有钱人不好吗?要不是嫁了他,你现在吃的住的穿的,还有用的从哪来?要是嫁了村里那个穷光蛋,要是他死了,你还得给他还一屁股债!”

“穷光蛋怎么了?我喜欢!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我怎么会守了十几年活寡,现在又早早地成了寡妇?老公死了,我要嫁个让我开心的人,难道不可以?”

吕淑珍没了话说,冷冷地抛出一句:“穷光蛋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你现在嫁他去呀?”

吕淑娴也没了那么大火气,淡淡地说:“要不是他也结婚了,还过得不错,我真的可能嫁给他。姐,我不知道小马有什么不好,他又年轻,又聪明,关键是还能对我好,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吕淑珍说:“关键就是因为他比你年轻那么多,又很滑头,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再说,农民暴发户,肯定是在打你钱的主意!”

吕淑娴冷笑两声。“你不也是农民吗?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农民?”

吕淑珍的脸被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马万材两口子起初也反对儿子娶一个大十来岁的寡妇。马万材说:“凭你的本事,凭马家现在的家境,哪儿不能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做媳妇?偏偏要娶那么个寡妇,而且还是跟你一起做生意的人的老婆,你不怕说出去不好听?”

马学阵说:“爸,你这旧脑筋!我跟什么人结婚,关别人屁事!再说,我要是跟她结了婚,手头上的资本就扩大了一倍,加上她是政协主席的小姨子,以后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爸,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什么事都要看到三丈以外,十年以后吗?”

马万材对儿子的解释感觉很满意,但嘴上还是说:“你自己的事,还是自己想好吧。”

从此,马学阵就搬到吕淑娴家里来住,两个人开始正式谈婚论嫁。吕淑娴本来想把自己的婚事大办特办,但马学阵打消了她这个念头。“不要太张扬了。毕竟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对你不利,等过段时间,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再来补办吧!到时一定让你当上全世界最风光的新娘。”

于是两个人只请了自家的亲戚,在小天鹅火锅店的一间包房里摆了一桌婚宴。马家只有马万材两口子出席,吕家请了吕淑珍一家,但牛峰没有出席,只是带来了贺礼的红包。

马学阵问吕淑珍:“姐,姐夫怎么不来呢?是嫌场面太小了吧?”

吕淑珍没正眼看他,冷冷地说:“他很忙,还有几个会要开。”

马学阵还是满脸堆笑。“是是是,姐夫现在的身份,日理万机,再说这种地方也的确不够档次。改天,我和淑娴专门去谢谢他的贺礼。”他说完,背过身去擦擦额头的汗,又讨好牛放说,“放放,这位一起来的是男朋友吧?”

牛放说:“小马儿?嘻嘻,我是叫你姨爹好呢?还是叫你小马儿好?”

吕淑娴干咳一声。“放放,他是你姨爹。”

牛放撅起嘴,背向一边,不再理他。

吴心和马万材打过招呼,主动跟马学阵握过手。“我是吴心,牛放的朋友。以前到你们生产队插队,那时候是你爸当队长。我当时怎么没见你?”

马学阵说:“我早不在生产队,一直在城里。吴兄弟,现在哪里上班?”

吴心说:“刚从杂志社出来,待业青年。”

马学阵说:“自由。还是要自己干才好,上一辈子班也挣不起个什么。将来要是有机会,我们合作搞点事业?”

吴心点点头,“好。”

接下来,一桌人闷头吃饭,很少说话,只有马学阵偶尔举起啤酒杯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闷,但结果还是不欢而散。

回到家,吕淑娴就大发雷霆。“死人,都怪你!我说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总不会像今天这样冷场吧?可你不听,不要张扬,狗屁!她以为是我姐就不得了了?嫁个当官的有什么不得了,落难的时候还不是回乡下来求我帮忙!还有那个牛放,她以为她是谁,也跟着她妈来奚落我!她凭什么?”说着,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地上扔。

马学阵赶紧上去抱住她。“宝贝,你生那么大气有什么好处?砸坏了东西,还得自己掏钱买。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姐。还有,我可提醒你,你非但千万别得罪他们,还要千方百计讨他们的好,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吕淑娴抱着马学阵哭了一阵,抬头问:“为什么?”

吴心出人意料地从杂志社辞职出来,说要跟李登书一起做什么项目。家里人虽然不很理解,但还是支持他的行动。明月提醒他说:“李登书很狡猾,你跟他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儿,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走人,别陷得太深。”

吴心不明白母亲的话,问:“怎么这么说?”

明月说:“你看他要身材没身材,要本事没本事,当初他追你小姑的时候,全家人都反对,结果他骗了子新,生米煮成熟饭,你爷爷才不得不同意的。反正全家都对他的为人有意见。”

吴心安慰她。“没事,我跟他也不损失什么,主要是想学点东西。不然,我很难在这个城市立足。”

明月不再说什么。

李登书和一个叫牟学礼的人正在商量,拿批文投资建设南岸的人行道护栏,以获得户外广告经营权的项目。这个点子是李登书想到的,找牟学礼合作是因为他跟当地各部门的关系很熟。李登书给吴心介绍了这个项目之后,说:“现在你过来,主要是熟悉一下操作流程。我们会注册一家新希望广告公司,我是总经理,牟学礼是副总经理,你就当我的助手,名片上印总经理助理。如果这次操作成功,我就准备撇开牟学礼,和你一起到全市去运作这个项目。明白了吗?”

吴心点点头。“注册广告公司要五十万元注册资金,你们有那么多钱?”

李登书狡猾地一笑。“你看着就明白了。”

李登书和牟学礼找到一家以前合作过的金属加工公司,对方收了一万元订金,按要求加工了一批护栏半成品,同意一个月后付清全款。他们找车把护栏等材料拉到一个闲置的库房,找会计师事务所来看了实物,出具了验资报告,用牟学礼家的地址,注册了一家新希望广告公司。一个月后,护栏立起来一些样板段,吴心就成天守在工地上,监督工人作业。

牟学礼搞来了地方政府和工商部门的批文,眨巴着小眼睛说:“李总,我们放开手干吧!”

李登书取下眼镜,瞄了几遍那两份有领导批示的报告,拍在桌子上。“好,我们干它一场漂亮的!”

金属加工公司来催款,牟学礼说:“这么大的款项,得找李总。”李登书就让吴心接电话,说李总出差了,自己管不了这事。暂时躲过一时,李登书和牟学礼开始谋划怎样把广告位卖出去,收回一笔款,把金属加工公司的钱付了,才能拿到第二批护栏。李登书去找广告客户,牟学礼继续奔走于政府部门,争取政策性贷款。又一个月过去,客户没有着落,有意向的客户都必须看到护栏竣工,广告牌立起来才肯下单。李登书没别的办法,与牟学礼一起周旋于政府部门。

吴心跟他们一起和政府部门若干领导吃了若干次饭,喝了数不清的酒,得到若干无济于事的许诺。当大家都有些灰心的时候,李登书通过杂志社的关系找到了政府的一位老资格秘书。那位四十多岁的胖师爷给他们打了包票:“放心,凭我在秘书班里混了二十年的资历,那些一二把手都是我的老同事、老部下,到时一定让他们见你们,争取到政策贷款。”

李登书说:“黄秘,事成之后,我给你五个点。”

黄秘马上拉下脸,“李总,我是看到你我同是文化人的面子上,别跟我谈回扣,你是要让我犯错误。”

李登书连连点头哈腰。“黄秘,这样,事成之后,新希望公司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来,我们把杯里的酒干了,然后去夜总会庆祝庆祝,找两个甜点儿的好好陪你。”

黄秘说:“这几天太累了,真想放松放松。”

李登书赶紧说:“那我们去洗桑拿,包你爽到骨子里。”

饭后,一行人到夜总会,黄秘和牟学礼径直进到桑拿浴室。李登书低声对吴心说:“你肯定没来过这地方。这里的任何事都不能跟家里人说,更不能跟你小姑说!”

吴心愣愣地瞪着他。

李登书说:“你也去享受一回。我在你隔壁房间。”

吴心慢吞吞地跟一位男招待到包房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并没有桑拿浴的设施,只有一个穿三点式的小姐扭捏作态地坐在一张小床边。

吴心心里一紧,红着脸说:“对不起,走错了!”

那小姐马上扑上来,把他往里面拖,嗲声说:“先生没走错,就是这里!”

吴心还是红着脸,“这不是桑拿浴室吗?”

小姐全身贴在他身上,努力地挤着媚眼,“是呵,先生。第一次吧?先把衣服脱了,舒服了就出汗了嘛!”说着就动手扒他的衣服。

吴心一阵心慌,没想到被李登书弄到这种地方,起身甩门出去。

小姐迅速地从门里扔出一个被剪烂的胸罩,过道里马上冲过来两个戴黑眼镜的大汉,把吴心夹在中间。

吴心问:“你们干什么?”

大汉手里提着那只破胸罩。“跟我们来一下!”

他们把吴心挟持到一个小房间,一个人把破胸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冷冷地说:“先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吴心惊魂未定。“我是头一回被他们拉来的。”

那人冷笑一声,“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了。先生,小姐的胸罩是该用手温柔地解开的,不是用来剪烂的,你明不明白?”

吴心说:“不明白。我碰都没碰过她。这破东西是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那人加重了语气说:“先生,你真没碰过?那你到这种地方来,只是为打望的?还是你不行了?”

另一个人说:“少跟他啰嗦!我们这里的规矩,解胸罩一次一百块,剪烂的话就翻倍,两百块。”说着伸手要钱。

吴心这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没碰过她,你们不要威胁我,要钱没有!”

那人扬起粗大的拳头,狠狠地说:“看来你是想吃硬不吃软了!”

吴心也真来了气,一把挣开他的手,摆开架式说:“想动手吗?我从小就没怕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拉开架式。

李登书穿着短裤冲进来,喊道:“哎哟,我的天!叫你来享受,你却来闹事。没见过你这么大的人,还不懂规矩!土豹子!”

吴心冷眼看看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李登书对两个大汉说:“两位,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头回来,不懂规矩,你们别见怪!我们是老熟客了,该给多少我来结。”说着掏出钱包付了钱,对吴心说,“你还愣着干嘛?走吧。你打一炮才浪费我一百,这一下就浪费了两百!”

吴心走过去,冷冷地瞪了李登书半分钟,鼻子里哼一声,扬长而去。

走在大街上,吴心觉得满街的灯火都在嘲笑自己,那些红灯绿火也格外可憎。随便一处亮着灯,或者黑暗的房里,在他眼里都隐藏着肮脏的交易和苟且的事情。他在街边冷清的夜啤酒摊儿旁坐下,要了一箱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猛灌一气。大树下一对盲人夫妻还在咿咿呜呜拉着二胡,那声音像阵阵低低的哭泣,塞满了吴心的心里。他站起来,把酒钱丢在桌上,提一瓶酒摇摇晃晃走到那对盲人夫妻跟前,默默地蹲在地上,听了半天。

老盲人突然停住,抬起头,又侧过耳朵听了一下,对老伴儿说:“走吧,已经没人了。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老伴儿于是摸索着把面前盆里的钱币抓到身上的包里,把盆也放进去。“街上早就没人了,你还拉得起劲。”

老盲人咧开嘴笑笑,收起二胡,背在背上,伸手拉住老伴儿的手。老伴儿一手用竹棍探着路,一手拉着老盲人慢慢地往前走。

吴心突然追上去两步,把身上的钱一把塞到老盲人的手里。“谢谢!”

老盲人呆呆地停住,两手捏了捏一把钞票,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道谢。

吴心转身,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走。晕乎乎地走过长江大桥,又爬上石板坡老街,在昏暗的大街小巷东倒西歪地前行。

第二天醒来,吴心发现自己躲在老屋的床上,面前坐着慈祥的祖母。祖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醒了?”

“奶奶?我怎么到这里的?”

祖母心疼地说:“看你给醉的!答应奶奶,以后不兴喝那么多酒,酒是伤身的。”

“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李登书把你搞成这样,以后少跟他去搞什么名堂了。你爷爷昨晚在吊脚楼上说,大桥上走的那个人很像吴心。我还不信,结果你真的倒在屋门口了。”

“你们那么晚了还没睡?”

“我早睡了,是你爷爷说他这两天眼皮跳得厉害,怕有什么事情,睡不着,半夜了还在吊脚楼上坐着。”

吴心“哦”了一声,又昏昏地要睡。

祖母说:“瞧你给累的。今天就在家歇着,哪也别去。我给你弄点好的吃。”

中午,吴子新赶到石板坡来,一进门就说:“听李登书说,吴心可能不去上班了。我补休,顺便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祖母说:“他下半夜才回来,醉得像死狗儿似的。现在还躺着。”

吴子新说:“妈,你不知道,昨天李登书回来就说:‘你那个侄儿是个什么人哟?什么都不懂不说,还老出乱子。’我问他出什么乱子了,他也不说,只是说吴心最好别去上班了。我差点没跟他又打起来。我得问问吴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到她说话的吴心从里屋出来,一副憔悴的样子。

吴子新见了,心疼地上前问:“吴心,到底怎么了?你跟李登书没怎么吧?他说你出乱子了,到底出什么乱子了?我真是快急死了!”

祖母也说:“是呵,吴心,你跟小姑说清楚了,我们也放心。”

吴心说:“你真的要听的话,就等我洗把脸,另找个地方给你说。在这里爷爷奶奶听了不好。”

祖母吃惊道:“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吴心和吴子新出了石板坡,到一家茶楼,要了两份套餐。吴心狼吞虎咽地吃了,吴子新却没了胃口。吴心笑着说:“姑,你不吃?”

吴子新说:“胃口都让你吊着呢。你不说,我怎么吃得下?”

吴心说:“也好,免得等会儿听了我说的,你反胃。”

吴子新更着急了,“吴心,你快说呀?到底什么事?爷爷奶奶都不能听。你别卖关子了,我急着呢!”

吴心慢条斯理地说:“姑,有些事你必须平心静气地去听,不然就听不明白,甚至对听的人和说的人都没有好处。”

吴子新喝了一大口水,仰靠在椅子上。“好了,我很平静,你说吧。你说什么,我保证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