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乌托之邦
祖父出殡的日子终于到来。初秋的第二场雨在天亮前无声无息飘洒,把地上房上抹上一层忧伤。两棵一大一小的黄桷树在彩条布棚上,在青瓦房和灰蒙蒙的天空之间,独自苍翠地绿着,偶尔有几片黄叶散落在地上。吴子洞捧起祖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旁边是搀扶他的明月,吴心和吴家其他几位儿孙捧起盖着白布单子的冰棺跟在后面,冰棺后跟着一支四五个人组成的丧乐队,再后面是吴子新和吴家其他送葬的亲朋好友。队伍缓缓地在哀婉的音乐声中前行。
石板街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甚至黑色。沿着这条高低不平的石板街道,可以曲折婉转地通到外面正在建设的新街上。顺着两边的砖墙或石壁,透过被参差破旧的屋檐割裂的缝隙,可以望到灰沉沉的天,偶尔点缀的枝叶,以及远处高楼的身影。送葬的队伍辗转蜿蜒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老街与新街接头的地方,大大小小十多辆汽车顺着公路摆在路边,车头上都挂着一朵硕大的白花。
儿孙们把冰棺抬上一辆敞篷货车,吴子洞和明月也捧着遗像上了货车,向着车头的方向站着。另有几个人也抬着花圈上去,站在冰棺两侧。吴子新和吴心分别站在吴子洞和明月两旁。其他人都分别上了大车或小车。丧乐队在开道的车上奏起了哀乐,把每个人的心都压得紧紧的。车队缓缓启动,十几台汽车浩浩荡荡开向火葬场。许多早起的人们,在路边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声势浩大的送葬车队。
吴心在回头望石板坡那片高低错落的青灰屋顶的时候,工人们爬上房顶,开始了老街的拆迁。在这片山坡上拥挤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屋,在一声声锤打敲击下,慢慢地分解成了不再具有存在价值的碎片。紧邻那片拆迁工地的老屋墙上,斗大的鲜红的“拆”字依稀可见。
送葬的队伍在清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和阵阵哀乐声中缓缓前行,经过人潮涌过的菜元坝火车站,穿过黄沙溪隧道,驶过菜袁公路,经过正在修建中的奥林匹克中心,驶上宽广的石小路,转进通向火葬场那条支路,祖父走过这人世间最后一段旅途,即将到达最后的终点。之后,也许祖父再也不存在了。也许,他还会以别的形象(式)出现在生者的记忆和生活里。
一
祖父有好几次跟吴心回忆起那场重庆最为盛大的婚礼。他说他一辈子见过几十次婚礼的场面,包括以前在金子乡看当地大财主的喜事,都没见得这么惹人注目的婚礼。吴心和牛放就是那一场盛大婚礼的主角。
尽管牛峰一直强调要低调行事,但一切在马学阵的策划和操办下,变得格外铺张和奢华。牛峰知道的时候,所有的准备已基本就绪,加上牛放对这样的婚礼安排很兴奋,而吕淑珍也说:“女人一辈子才有一次机会,既然男人有本事让她好好风光一回,为什么不?”牛峰不再干预,只是嘱咐婚礼上尽量避免提及他的名字和身份。那场婚礼,因此最终成为了重庆人多年后一直津津乐道的盛事。
婚礼的车队由一台法拉利敞篷跑车,五台奔驰、五台宝马、十台奥迪轿车,以及两辆凯斯鲍尔豪华大巴组成,前面还有十八辆摩托车开道。车队在重庆主城区的大街上驶过,新郎吴心和新娘牛放手挽手站在跑车上,牛放怀抱鲜花,婚纱高高飞扬,所到之处,街边站满了观望的人。还有马学阵从电视台请来的摄制组,全程记录婚礼的盛况。约一个小时后,车队驶出主城区,到了温泉假日酒店。酒店里里外外布置得跟嘉年华会一般喜气洋洋。
吴心和牛放微笑着走过宽阔的草坪,从嘉宾留出的通道缓缓走过,从教堂接来的神甫为他们主持了西式婚礼。接下来,在酒店的草坪上,举行了盛大的露天自助酒会。酒会临近尾声,一艘飞艇驶到草坪上空,飞艇腹下挂着硕大的“正鑫集团”几个字。飞艇放下一个鲜花装点的篮子,人们簇拥新郎新娘到花篮里,花篮被缓缓提起,升到空中。吴心和牛放向地上的人们挥手,而地上的人们也纷纷向他们送上新婚的祝福。
新郎和新娘第二天从豪华套房的豪华春宵里醒来时,他们看到床边摆着一个超大的红包。牛放兴奋地打开,里面装着她和吴心去欧洲十国蜜月旅行的签证、护照、机票、酒店订单,以及旅行手册。牛放惊叫着和吴心紧紧地抱在一起。
吴心和牛放的欧洲蜜月之行既是马学阵送给他们的大礼,也是他们的婚姻仅存的美好回忆之一。从泰晤士河畔到温莎公爵城堡,从香榭丽舍大街到塞纳河左岸咖啡,从风车王国到科隆大教堂。在莱茵河谷漫步,在艾菲尔铁塔下祈福,在水城威尼斯悠游。与米开朗基罗交谈,与罗马古城对话,与彼得大教堂的钟声一起祈祷。浪漫总让人沉醉,而欧洲更令牛放向往。在回国的飞机上,她对吴心说:“心,我们干脆移民到欧洲吧。你在国内干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再干下去就俗了。”
吴心说:“俗了?我们本来都是俗人,不俗才怪。你真的想移民吗?”
牛放握着吴心的手,闭着眼睛说:“心,我也不是说非要移民。但我的确太喜欢欧洲了,特别是那些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城镇,处处湖光山色。我想这次回去就去报名,到英国读工商管理博士,将来也可以在事业上对你有所帮助。”
吴心心里暗暗有一股寒意。“你既然这样打算,就放心去考吧!我不会阻拦你。现在英国的学校是最好进的,只要肯交钱。”
牛放微笑着凝视吴心平静的脸。“心,你不仅要在经济上支持我,还要在感情上支持我哟。我要是过去了,你就成了留守男士,经得住考验吗?”
吴心淡淡地笑了笑。“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你能按你的想法去干,就够了。只要你能开心,我又有什么呢?”
牛放吻了吻他的脸颊。“你真是太好了,心!谢谢你的支持,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到了机场,王二已经开车在出口处等他们。
幸福总是平淡的,而与此相反的大多和幸福无关。王二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们总算浪漫回来了。这个把月,重庆出事了!”
吴心忙问:“出什么事了?”
王二说:“有好些个大头头下课了,要不调到别的地方,要不明升暗降。传言是因为经济和作风问题,但他们都很狡猾,让自己的老婆当替罪羊,说自己不知情,都是官太太们私下收了些好处。那些查出来不得不吐的,就吐出来,至少不坐牢。”
牛放脱口问道:“我爸爸没事吧?把你的‘大哥大’给我,我马上打个电话。”
王二把车上一台砖头大小的移动电话递给她。“报上也没点名。马学阵这些天像消失了一样,到处见不到人。放放,你爸没说什么,估计应该没什么大事。”
牛放焦急地拨通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听,又拨通吕淑珍的“大哥大”,响了一阵,吕淑珍小心地问:“找哪个?”
牛放激动地喊:“妈!我是放放,你们在哪儿?”
吕淑珍谨慎地说:“小声点,你和哪些人一起,说话方不方便?”
牛放说:“我没事,跟吴心在回家的车上。王二来接的我们。”
吕淑珍稍微放松了一点。“放放,你们放心,我和你爸都在长寿湖疗养院,没什么问题。你们不要来看我们,过段时间我们自己会回来。这些天,你也少打电话来,外头有些风声很紧。”
牛放“嗯”了两声,吕淑珍挂了电话。牛放把头枕在吴心肩上,喃喃地问:“爸妈不会有事吧?”
吴心平静地说:“像你爸那样聪明的人,肯定不会有事,有事也不会太大。你放心吧,有我在呢。”他又对王二说,“老二,这些天还有什么事没有?公司还正常吧?”
王二说:“公司里一切都顺利,我这一块,曾总那一块都挺好的。倒是马学阵那天跟我说,他想为我们公司增资扩股,等你回来就会跟你商量。”
吴心纳闷地说:“他这个时候怎么想着投资给我?也是想避风头?”
王二笑道:“你管他那么多干嘛?他只要把那些嘴堵好了,屁股擦得干净,出不了大事,倒是这阵子要老实多了。他给你们办婚礼的时候多嚣张,第二天大报小报把你们上飞艇的照片都登上头版,完全是一副有钱烧不完的样子。”
牛放气呼呼地说:“就是他太张狂,害得我爸紧张成这个样子。要是我爸妈真出了什么事,我把他那些破事儿都抖出去。”
王二说:“其实他这么做只是想讨好你们,讨好你爸。结婚本来是一件风光的事情,但太过招摇了难免惹麻烦,还是向我学习吧,低调结婚,低调得连你们都不知道,我现在也在度蜜月。”
吴心说:“你也结婚了?连我们都不通知一声,连火锅都不请一顿?过分了吧,老二?”
王二笑着说:“你们我还是会请的,只是时机还不够成熟。”
吴心说:“好,那我把从欧洲带给你的礼物就当你们的结婚贺礼了,不要嫌我小器。还有,你把带给公司同事的礼物拿去分了,我们先去看看爷爷奶奶和我爸妈,明天再到公司上班。”
吴心和牛放先绕道石板坡,去看望了祖父祖母,又到吴心的父母家坐了坐,才回到自己的新家。晚上,马学阵打电话过来,说要为他们接风,但由于外面不是很方便,他会带些吃食到他们家里来。过一阵,马学阵拧着些快餐盒进来,他说:“都是我专门到重宾买的外卖,还热着呢。在家里也有星级宾馆的享受。”
牛放冷眉冷眼地看看他,连招呼也不想打。
吴心说:“马总,你真是有心人。来,一起坐下,边吃边聊。”
大家打开饭菜摆好,又开了饮料,一起吃起晚饭来。马学阵说:“这回蜜月之行感觉如何?浪漫吧?我这个做姨爹的对得起你们吧?哈哈,连你们姨也吵吵,说要我带她去补上蜜月。”
吴心说:“说真的,我和放放都很感激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只是最近重庆发生的事,让放放很担心,你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
马学阵对牛放说:“放放,你就为这跟我红眉毛绿眼睛的?哈,姐夫和姐姐都不会有事。这回有几个大头头出事,是他们做得不够干净,让人给逮住小辫子,上头查起来,他们的太太都出面认了,最多闹个行政处分,调的调,退的退,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马某人做事从来不拉稀摆带,干干爽爽,谁也不会来查我这个纳税大户,你爸当然稳坐钓鱼台,不说会升,至少不会降,更不会摊上什么事。”
吴心说:“如果像你所说,倒真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现在疗养院,找个机会养养身体,也是件好事。放放,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牛放还是埋头吃东西,不理会他们。
马学阵说:“算了,放放有点担心也是正常的。吴心,我来找你,不主要是跟你说这件事的,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吴心说:“我听王二说了,是想为我们公司增资扩股的事吧?”
马学阵说:“对,就这事。我现在手头有两千万闲置资金,拿去炒股怕被套,投给别人我不放心,不如就投给你,你拿去把广告公司做大,做别的项目都随你。我也不急着要钱,你每年返五百万给我,我也不参与分红,把本金返还完就行。其实就当我借给你用两年,怎样?”
吴心想一想。“这事我还得跟几位董事商量一下,看我们有没有必要增资,或者说向你借用这笔钱。”
马学阵哈哈笑起来:“你还用商量?你们公司五个股东,这里就占四个。”
吴心说:“公司毕竟不是我个人的,还是得按章程办事。这样,两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马学阵说:“没见过你这样的,钱送到手上还犹豫。钱不是烧红苕,再多也不烫手的。”
又坐一会儿,马学阵先走了。牛放问吴心:“他执意给你投资,你怎么不同意?”
吴心说:“马学阵的钱有那么容易要的吗?他只是想通过这个过程洗钱,把资金分散转移。万一以后查到他头上,至少还保得住一些。”
两周后,牛峰和吕淑珍回到重庆,在家里请吴子洞夫妇和吴心、牛放简单吃了顿晚饭。饭后,牛峰谈起眼下的局势:“我们一家人好久没这么聚聚了,这阵风声过去了,看来我不会有什么大事,因为我管的也不是经济建设那些重头戏,只是闲职,所以不太打眼,没怎么狠查。当然,马学阵和吴心做事也算干净,没落下太多把柄。这回算是我们逃过一劫。”
吴子洞说:“是呵,那两天闹得满城风雨,我们也天天都睡不着。要是亲家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安呐!”
吕淑珍说:“我们两家现在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谁都不能出什么事。放放,你们这次出国了,还少受了些惊吓,也是件好事。”
吴子洞有些担忧地问牛峰:“亲家以后有什么打算?有没有需要我们配合的。你是台上的主角,我们这些跑龙套的只能围着你转了。”
牛峰哈哈一笑,“什么主角?年纪也一大把了,还是激流勇退的好。过不久,我就想请辞,退出江湖,好好度过风烛残年了。”
吴子洞说:“革命还需要你,怎么能说退就退?现在有句话:‘大隐隐于市。’我倒以为你一直都像位居高处的隐者,真要退出,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牛峰说:“好像子洞也说得有道理。我还是看看势头再说。对了,子洞,你今年五十几了吧?”
吴子洞点头。“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牛峰说:“你在我面前卖什么老?我是说你在教委的处长位置上坐得还算稳当,也不要再有什么野心了,别人对你的评价也是四平八稳,等干两年好好退休吧。”
吴子洞连连点头。半天没开口的吴心说:“你们都得以身体为重,毕竟不再年轻,有机会退休就好好休养,不必再操心太多。”
牛峰说:“吴心,你放心,天下迟早是你们的。我们这一代遇上了一场风暴,只是过渡的一代,未来始终都是你们的。只是很可惜,你对政治不感兴趣,不过做个成功的商人也不错。商人和政治家本身是相通的,有时候互为一体。”
明月插话说:“吴心从小跟他爷爷生活,多少受到老爷子的影响,总显得有些清高,有些淡泊,有时候甚至不通世故。”
牛峰说:“人迟早会变得务实的,管他以前清高也罢,淡泊也好。只有真正识时务者方能成俊杰。对了,放放想到英国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吕淑珍说:“我说放放是发疯,读书读傻了,好像要读一辈子书。怎样劝她,她还是想去。你们也帮我劝劝她。”
牛放靠着母亲身上撒娇。“妈,听你这么说,好像我真成了个钻牛角尖的人了!”
吴子洞和明月互相看看,对吴心说:“这既是放放个人的事,也是你和她两个人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反而管不着。你的意见呢,吴心?”
吴心说:“放放从欧洲回来就跟我说过,我是尊重和支持她自己的决定的。”
牛放又转向靠着吴心的肩膀,娇声说:“还是跟吴心心有灵犀。”
明月说:“牛哥,我和老吴也支持她本人的决定。”
牛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放放你自己决定怎么到英国去,我在精神和物质上予你最大的支持。”
听到牛峰回家的消息,马学阵第二天打电话到他办公室。牛峰在电话里冷冷地说:“都是你把我害的,还来找我干什么?”
马学阵心里一惊。“姐夫,你误会了。看样子,我们必须得好好谈谈!”
牛峰的语气更冷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骚扰我!”
马学阵反而笑了,“行,我晚上去看你。”
在牛峰的书房,他和马学阵面对面尴尬地坐着。牛峰说:“我叫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马学阵说:“我知道。但你迟早会来找我的。你这次没事,我也很高兴,但如果以后想不干了,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牛峰阴沉着脸。“马学阵,你威胁我?”
马学阵嘿嘿冷笑一下。“书上把我们的关系叫‘连襟’,其实是连裆裤,谁都威胁不了谁。只是看姐夫你这种态度,我得提醒你,姐姐还是正鑫集团的股东,虽然用的假名字,但傻瓜都看得出来。何况我们每一次谈话,我都有录音。你别紧张,这次例外,没有。”
牛峰勃然大怒道:“姓马的,你真是个无耻卑鄙的小人!”
马学阵满脸陪着笑。“姐夫,什么事也犯不着这样呵!你不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吗?”
牛峰颓然陷在椅子里。“马学阵,上次我明明提醒你不要太过张扬,你偏要把放放的婚礼搞上报纸电视,结果上头查下来的时候明着暗着都冲我来,要不是没找到什么把柄,你我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说话了。你害得我们好惨!”
马学阵轻松地笑起来,“姐夫,有些人就算没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而你不用怕,因为我做事向来干净。”
“那你现在还想怎么搞?我是打算见势就退的人,你不要再拖我下水。”
“你早已经在水里,我不会再拖你,要拖也是拖你上岸。这样说吧,姐夫,我们合力做最后一单,这单做完,你功成身退,而我也见好就收,怎样?”
牛峰想了一想。“说来听听,做什么?”
马学阵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也早说过,我们合力把欧洲城的项目拿下来。你只要协助我把那八百多亩地搞到手,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操作,你不管进也好,退也罢,好处照样有。”
牛峰连连摇头。“马学阵,你这是剥了我牛皮还要抽我牛筋!这项目太大,风险不能控制,万一你哪天摞下烂摊子跑了,我怎么交代?”
马学阵悠闲地晃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姐夫,现在不是你做选择的时候。我问你,是我还尊重你。到今天这一步,你退不得了,万一哪天我想不通了,我们只有一起去检察院。我马学阵打死了也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农民,而你不是。要玩到这一步,你是输不起的,牛主席!”
几天后,马学阵正式委托人对欧洲城项目做规划设计。他请吴心和几位设计师一起吃饭。他对设计师介绍说:“这位是启蒙广告的吴总,也是政协牛主席的宝贝女婿。算起来,我是他的长辈,更是生意上的好伙伴。上回你们在报上电视上看到那场超级婚礼,就是我亲自为他们操办的。”几位设计师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媚相。马学阵又说,“这次欧洲城这个项目,请几位多多费心,弄好了,我找个机会带你们去见我姐夫。我那姐夫,只要我开口,见见你们肯定没问题,再忙都会见。见了他,你们以后的业务就好做多了。”几位设计师跟着他笑烂了脸。
吴心看着听着觉得特别腻味,找借口说:“马总,要是你今天没有别的重要事,我可能得赶回去一趟,公司现在加班赶一单活儿。”
马学阵拉他坐下:“吴总,你再忙也吃了这顿饭再走。上次我请你们到欧洲度了蜜月,总该给我带回一些对欧洲城项目设计的想法和建议吧。一会儿我大致跟设计师谈谈自己的初衷,你来做些补充,好吧?”
吴心没想到马学阵把什么都当筹码和把柄来对付自己,只得勉强坐下一起吃饭。
喝了几轮酒,马学阵借着酒劲开始讲述欧洲城项目的宏伟规划:“欧洲,欧巴罗,你们都知道的,就两个字,气派!那些城堡,那些教堂,还有广场都是别的地方没法比的。我要做的欧洲城,就是要把这些最气派的东西集中在一起,建起欧式城堡的城墙,用凯旋门做城门,通过伦敦桥和外界连起来。一条香榭丽舍大街贯穿城中,还有一座威尼斯水城,科隆大教堂,罗马广场,城里的电视发射塔就是埃菲尔铁塔。再建一座一比一的白金汉宫,作为正鑫集团的办公楼,旁边建一条唐宁街,我就住在唐宁街十号,其他公司高层都住这条街上。除了像罗马大厦这种五星级写字楼以外,还要建一座超五星级酒店,到时候请喜来登或希尔顿来管理。整个城区用一条人工赛纳河像太极那样分成两个片区,一边是CBD,一边是CLD。中央生活区在左岸,全是别墅洋房和坡体豪宅,有点TOWN HOUSE的样子。”
听他说完,设计师都晕乎乎地望着他,吴心冷不防问一句:“这样的欧洲城,房价得多少钱一平方?”
马学阵摇头晃脑地说:“也不贵,重庆现在的普遍房价偏低,两三千算高的了。欧洲城既然是顶级豪宅的定位,既是最好,也要最贵,商用一万,住宅六千。”
一位设计师失声叫道:“妈呀,这还不贵?”几位设计师互相看一看,点头哈腰地收拾东西撤退了。
醉眼惺松的马学阵喊道:“你们别走呀!我的规划还没完呢!”
吴心在一旁冷笑道:“他们被你吓跑了,你这样的规划只有找神笔马良给你设计。”
马学阵一拍脑袋,“哈,是呀,我怎么没想到马良呢?他还是我们马家的兄弟,我明天就去找他。”
吴心说:“马总,你喝醉了!”
马学阵还在摇头晃脑,“谁醉了?我早看出那帮小子设计不出我的欧洲城。”
吴心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跟别人怎么老是要说我们跟牛放她爸的关系?听起来都肉麻!”
马学阵像一下清醒了,坐直了,认真地说:“你更肉麻的事都干过,我这算什么?我跟那些和我谈事情的人说,哪天带他们见牛主席,他们屁颠屁颠地给你笑脸,请你喝酒,跟你做生意,有什么不好?”
吴心腾地站起来,一杯酒朝马学阵壁头盖脸地淋下去,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服务员,马总喝醉了,弄到马桶里给他醒醒酒!”
马学阵的宏伟规划居然打动了有关各方,一个月后,他拿到了那片城郊荒地的开发权。正鑫集团全线压上,招兵买马,分包工程,开始了重庆有史以来最浩大的土木工程。继此之后,主城区各地的旧城改建工程也一窝蜂上马,塔吊迅速淹没了重庆,高楼大厦韭菜一样疯长。因为拆迁安置不满引起的冲突和抗议时有发生,隔三岔五就有老头老太手牵手拦断交通要道,造成主城区绵延几公里的塞车,满街都是为赶时间不得不下车奔走的人。
欧洲城声势浩大的工程启动后,马学阵不计前嫌,坚持把项目所有的广告宣传工作交给启蒙广告,并且答应了吴心提出的苛刻条件,不对广宣方案提任何实质性的修改意见,每单广宣合同都必须先付款。启蒙广告一时也成为重庆呼声最高的广告公司,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为欧洲城推出的户外广告,每天都可以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他们包装的欧洲城。那是一个包括互联网在内,所有赚钱的行业都疯狂烧钱的时代,绝大多数企业在烧钱的过程中不幸自焚,另一些企业则在别人烧钱的过程中大发横财。吴心和他的启蒙广告属于后者。
二
牛放去英国攻读博士学位的行程很快定下来,吴心没有时间陪她,她只好和吕淑珍做着出国前的准备。她们在商场里买衣服的时候,吕淑珍忧虑地说:“放放,我总是担心你一个人出国,什么都不熟,什么都不习惯。你真的能行吗?”
“妈,你放心,我一直都习惯一个人生活,尤其是在学校。”
“你在学校呆的时候太长了,都像个夹生人似的,怎么适应外面的生活?再说,你现在和吴心一起生活,分开了能习惯吗?”
“妈,你不要以为吴心能天天陪我。他每天回家的时间不超过七小时,我们每天总共说不到十句话,都是晚上睡觉前我问他明天穿什么衣服之类的,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吕淑珍叹一口气,“男人在外打拼事业,是这样的。找了这样的男人,就得有思想准备。”
牛放也叹气说:“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真正的问题是,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像找不到话跟我说,而我也渐渐地没有话跟他说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彼此分开,各人发展各人的事业。妈,你说是不是?”
吕淑珍皱起眉头。“放放,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以前对你不冷不热的,我就劝过你,你总不听,现在连自己也无话可说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凭你的条件,要找个巴心巴肠的男人,闭着眼也找得到。哪怕那个人不像他这么中看,哪怕是个老实巴脚的工人,也比你这样好受呀!”
牛放挽起母亲的胳膊,心里一酸。“妈,别说了。我还是会更喜欢他。既然这样了,就不想那么多了,先把书读了再说。”
吕淑珍心疼地说:“可怜的放放,你怎么就这么造孽哟!”
晚上到家,牛峰在晚饭时过问起牛放出国的事。他说:“放放,出国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牛放说:“差不多了。爸,我走了,你和妈妈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能早些退休就早点退。”
牛峰感慨道:“我突然发现你比以前成熟了,懂事了。你和吴心是不是过得不好?”
牛放心里一惊。“爸,没事,我们很好。”
牛峰苦笑道:“放放,你瞒不了爸爸。就凭你刚才的话,就知道你们有事。婚姻本来就是件古怪的事情,结婚后,所有的人都会发现它并不像婚前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很糟糕。你们自己是成年人了,什么事情都得靠自己做主,自己去想办法处理。你出国也好,分开也许对你们都有好处。俗话说‘远香近臭’嘛,距离产生美,还有那个诗人不是说‘思念是一种孤独的美丽’吗?”牛放点点头。牛峰接着说,“放放,费用问题你跟吴心怎么说的?”
牛放说:“出国的费用和学校的费用除外,每个月给我开五千元工资,再另给我一万元生活费。”
牛峰说:“这哪儿够?英镑跟人民币是十三比一,每个月就算花两千英镑,也要两万多。吴心当他在打发叫花子?莫非叫你在英国一个人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没钱用了,还得搞什么勤工俭学?他吴心的老婆可以那样,我牛峰的女儿绝对不可以,因为我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了!”
牛放说:“爸!我只是过去读书。”
牛峰说:“放放,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会给你准备。你不仅是过去读书,更是到那边生活,过上层社会的生活,凭什么还要让你再去吃苦?”他转向吕淑珍,“淑珍,你明天去找吴心,叫他在海外给放放开设一个专用账户,不管用什么手段,先打两百万过去,作为放放的专用款,另外每个月打二十万生活费到账上。”
吕淑珍和牛放同时惊叫一声。牛放说:“生活费哪用得到二十万?”吕淑珍也说:“太多了,我怎么跟吴心讲?”
牛峰说:“你什么都不用跟他解释,只是照我说的给他讲。他是个聪明人,他会照办的。”
牛放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吴心还没回来,她无精打采地洗洗睡下,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开门的声音,但吴心一直没进卧室,也没有开灯。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下床出去,看到吴心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心酸,返回屋里拿床薄被小心地盖在他身上,自言自语道:“你成天累成这样,要是我走了怎么办?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吴心迷糊间听到牛放说话的声音,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牛放说:“没有。只是看你累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要是我过两天走了,你会成什么样子?”
吴心笑笑说:“不会有事的,我都一个人生活惯了。你只管放心去读书,拿了博士回来,我还等你给公司带来新的理念呢。”
牛放望着他有些疲倦的脸。“现在不说这些了,你好好睡吧。到床上去,我扶你。”
吴心突然一翻身把她抱在怀里。“还是我抱你吧。你要是去了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你上床了。”
牛放顺从地搂着他的脖子,把头贴在他胸前,听他有力的心跳,突然想起父亲晚上跟她说的话,几次想跟他说,却没说出口,只乖乖的像一只猫由着吴心抱进卧室,轻轻地放在床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吴心对吕叔珍的到来感到意外,因为她是头一回到公司来。前台把她领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吴心正在和文茜谈工作上的事。他见到吕淑珍,站起来喊了一声:“妈,你今天怎么到公司来了?”
吕淑珍说:“你不上我家来,我就只能到这里来见你。”
吴心说:“妈,你快坐。看你说的,你有什么事,叫我去一趟就行了。”
吕淑珍跷着腿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一下四周。“我是头一回来你公司,很不错嘛。你如果还没谈完,我就等会儿。”
文茜笑烂了脸迎上去,亲热地说:“伯母,你好。我是牛放在师专的同学,我叫文茜,在公司搞行政。”
吕淑珍瞄她两眼,淡淡地点点头。
吴心说:“文茜,我们的事稍后再谈,我先处理点别的。”文茜应声掩门出去。吴心坐到吕淑珍对面的沙发上。“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牛放在师专有这样的同学?她在你们这里做什么?”
“怎么了,妈?她是行政总监,现在转向做些业务工作。”
“哦”了一声,吕淑珍这才言归正传。“昨晚老牛过问起放放到英国读书的事,认为你为她准备不足。她不是过去受苦的,所以你最好在国外给她开一个专用账户。”
吴心一下明白了她的来意。“行。我都按你们二老的意思,当然不可能让放放在国外吃苦。爸爸还说什么?”
吕淑珍脸上的表情和气了许多。“你爸还说,先想办法打两百万到那账上,然后每个月给放放二十万生活费,至少保证她达到一定的生活水平。”
吴心略想一想,点头说:“好。我一切照爸爸说的办。”
吕淑珍没想到吴心答应得这么爽快,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打电话给牛峰:“老牛,你这女婿真像你说的那样,想都没想就全部照办了。”牛峰淡淡地说:“你以为他是谁?”
吴心送走吕淑珍,瘫坐在沙发上,想起他跟牛家这几年的种种事情,心里觉得一种莫名的悲哀。这悲哀既是对自己的,也是对这个世道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今天的一切既然是因为牛家才有的,那么现在牛家不过是想逐步收回投入,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回头查看了公司的账目,通知财务核算了各股东的投资收益,然后去为牛放在国外开设了个人户头,把资金想办法转过去。处理完这一切,他又把自己的私人资产,以及祖父和吴子庆的资产都列出明细,随时做好撤出的准备。那一刻,吴心只想起两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树倒猢狲散”。
该来的迟早会来,该走的也迟早会走。牛放出发的日期终于到了,吴心开车带她接了牛峰和吕淑珍。吴心说:“你要不要跟我爸妈也打个招呼?”
牛放说:“不必了。离别总是伤感的。我昨天跟他们通了电话,你妈妈都差点哭了。”
吴心一路开车,既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不知道说什么。其他人也都没说话,也许沉默是最好的送别语言。车里反反复复地放着张学友的《祝福》: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的度过。
莫挥手,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的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几许愁,几许忧,人生难免苦与痛,
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
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
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
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
若有缘,有缘就期待明天,
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
到了机场,吴心为牛放办好登机手续,大家一起到安检口。牛放说:“不着急,再站会儿,再说说话。”
四个人就站在安检口外,互相看看,都不说话。
牛峰催促道:“快走吧,都站在这里,反而更难过。”
牛放红着眼睛望着吴心,扑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唰地涌出来。
吴心抱着她,用变了调的声音轻轻说:“对不起,没能去北京送你转机。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事打电话。”
两个人紧紧地相拥,以从未有过的热情。牛峰和吕淑珍别过脸去。候机大厅的广播又催促了一遍,牛放才松开手,扬起泪汪汪的脸,“心,我走了。”吴心心疼地伸手擦了擦她的脸,轻轻地吻她的眼睑。牛放拖着行李,进了安检口。最后彻底从吴心面前消失了。
吴心怅然地从大厅出来,为牛峰和吕淑珍拉开车门,等他们上了车,关上门,自己坐到驾驶席上,两手扶着方向盘,半天没有动静。
牛峰说:“走吧。”
吴心不好意思地笑笑,打着火,猛一踩油门,汽车直冲出去。
机场高速公路上,吕淑珍突然从天窗里望到了天上才起飞的飞机,说:“看,放放那班飞机。”
吴心一直踩着油门,恨不能把腿伸进油箱里,追上那架飞机。
牛峰在后面一路紧张地提醒:“慢点,慢点。注意安全。”
车到牛峰家楼下,吕淑珍说:“吴心,上家里吃饭吧。”吴心摇摇头。她又说,“从今天起一个人住,得自己照顾自己,想起我们了就上家里来坐坐。”吴心点点头。老两口下了车,吴心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
吴心现在才真正明白,牛放的离去意味着什么,一种由衷的失落和一种由衷的孤独紧紧地将他包裹起来,尽管她在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甚至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就像一个在家默默相伴的影子,但现在这个影子也没有了,除了孤独,还是孤独。吴心就在这种孤独带来的心寒里,沉沉地睡去,直到被社区的一个保安惊醒。那个戴大盖帽的家伙在外面拍着车窗,张嘴说些什么,吴心懒得理他,发动汽车,一溜烟开走了。
回到家,夜幕已经降临,吴心看见祖父和祖母竟然等在门口。他惊喜地叫道:“爷爷,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祖母说:“听你妈说放放出国去了,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们闲着没事,就带些吃的来看你,怕你一个人搞坏了身体。”
吴心一边开门把他们让进屋,一边说:“那么远的路,你们怎么来的?”
祖父说:“虽说没有小车,也不至于走着来吧?”
祖母头一次到吴心的新家来,四处看了看,感叹道:“哟,好大的房子!这些家什也真时髦。怎么全是白的,太难做清洁了吧?”
吴心说:“请家政公司的人每个星期来做一次大扫除就好了。奶奶,你要是喜欢,就跟爷爷搬过来住吧。我一个人,这么大的家住着也怪闷的。”
祖母说:“这你得问问你爷爷愿不愿意。”
祖父笑着说:“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窝。你四叔也早说给我们换房子,可我们习惯了。人老了,喜欢念旧,不想再挪窝了。”
吴心说:“那就只有我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祖父说:“不过呢,只要我们走得动,隔一两天来看看你倒没问题。”
吴心笑着说:“爷爷,你们走着不方便,我有车,我来走。这样,我隔一天到你们那儿吃奶奶烧的菜。”
祖母欢喜道:“那最好。你说了就要回来,不要让我们空等哟!”
三
自从牛放出国后,吴心又恢复到从前的自由状态,除了常到父母家看看,到石板坡吃祖母精心准备的饭菜,其他时候不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就是约上一帮朋友喝酒唱歌。也是这段时间,他通过已经当上报社副总编的李薛刚介绍,认识了不少媒体的上层人物。吴心经常在晚上开车,拉上李薛刚和一些新朋友、老朋友上南山,把山上的店几乎吃了个遍。他的体重也迅速增长了近十公斤,脸上的轮廓变得不那么分明,开始有些浮种,啤酒肚也越来越突出。
在办公室,文茜开玩笑说:“吴总,你得当心,男人三十多岁,一发福就收不住了。”
吴心说:“我奶奶每次见我就高兴,说男人胖就是福相。”
文茜说:“但你要是真的胖得像个暴发户,会让全公司女同事失望的,你的个人魅力也会大打折扣。因此,你为公司女同事着想,不破坏他们的偶像,请你坚持锻炼,开始减肥。”
王二在一旁说:“还是肥点好,至少说明生活水平得到了改善。你看看要是瘦成我这样,再涂成黑色,人家就会说这是卢旺达来的难民。”
文茜说:“公司大多数女同事都在想方设法减肥,她们其实也是在为你们着想。因此,强烈要求你们男同志,也考虑一下我们的视觉感受。王二,要是你那身材跟我对调一下,就完美了。”
王二说:“好啊,我们来个乾坤大挪移!”几个人都被他逗乐了。
吴心对王二说:“国家才解决温饱问题,小康还需努力,减什么肥?不过加强运动倒是真的。老二你这几天抽时间去找张台球桌来,把活动室充实一下,我们搞他个运动俱乐部,再组织一只足球队和篮球队,业余时间打打球,倒是可以的。”
王二应声说:“好。最好再弄个撑杆跳,那肯定是我的长项。”
吴心很快把业余的精力转移到运动俱乐部,经常约一帮不着急回家的同事,在乒乓桌前切磋技艺,消磨时光。折腾饿了,就到附近火锅店吃饱喝足。这样下来的结果是,体重仍然没有控制住,但心情好了不少。
那年中国足球甲A联赛在成都开赛,成渝高速公路通车,吴心让王二开车,拉上一帮同事到成都看球,看完球在成都吃了串串香小火锅,喝下若干啤酒,一路吼着唱着开车回来,极尽疯狂。这样疯狂忘情的生活过了一年多,听惯了足球场上的嘘声,喊响了“雄起”,骂累了“裁判我儿”,看厌了“黑哨”,也不想再吼“教练下课”,渐渐没有了最初的热情。自从重庆一位知名的青年画家到成都看完球赛驾车命丧成渝高速公路后,吴心也不再组织同事继续那段疯狂的旅程了。直到几年后,甲A来到重庆大田湾,吴心和重庆球迷们才再次回到看台,为足球疯狂。
马学阵的欧洲城工程在一番大鸣大放之后,在地上留下了几个偌大的天坑,施工就像重庆大街上大堵车时的车流,走走停停,而且一停就拖上三五个月。上面有人追问起来,才有几个工人在工地上装模作样地演几天戏,天坑里的积水还没抽干,又停下了。据了解内情的人士说,正鑫集团根本就没有实力运作这个预算投资近二十亿的庞大工程,马学阵的资金也一直没有顺利地运作下来。
吴心不再过问马学阵关于欧洲城的广告的事情,因为他知道马学阵已经为资金运作急大了头,而且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在提醒他,尽早避免和马学阵再发生深层次的往来。启蒙广告的发展也在经历了疯长之后呈现出平缓的态势,吴心听取文茜的意见,把手头一些稳定的客户资源交到她手上,她也因此逐渐过度为启蒙广告的业务负责人。吴心腾出时间和精力着手他下一阶段发展的策划,当时跟他经常在一起出谋划策的就是李薛刚。吴心除了每月按时给牛放支付高昂得离谱的生活费的同时,每周定期两次跟她通电话,通话时间却渐渐由最初的半个小时缩减到后来的五分钟。在牛放出国后,除了逢年过节和牛峰夫妇的生日,吴心几乎不到牛家去了,有什么事也只是在电话里简单说两句。
1997年夏,重庆直辖前夕,牛峰一天晚上请吴心和马学阵到家里,在书房跟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这一次,他同时跟吴心和马学阵面对面坐下,表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轻松,脸上甚至浮现一丝和蔼的笑。牛峰说:“吴心,学阵,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在思想上进行一次沟通,以后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马学阵有点意外。“姐夫,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
牛峰说:“我现在感觉很放松,从未有过的放松,因为我已经提出了辞职申请。”说完,他的脸上完全绽出轻松的微笑。
马学阵急了,“姐夫,你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你不应该是这么草率的人呐!”
吴心说:“马总,不要这么激动动。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马学阵瞪他一眼。“你当然不激动,你该搞的都搞了,而我正在难关上,他却说辞就辞。”他两眼瞪着牛峰。“姐夫,我现在贷款的事再运作两个月肯定见分晓了,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你在拆我的台,要整死我呀!”
牛峰微笑着说:“学阵,你以为我的位置是你正鑫集团的经理,说封就封,说换就换?这次直辖,我也是听到风声,已经有人来替我,我才主动请辞的,给自己一个面子。”
马学阵还很愤然,咕噜道:“那你说我怎么办?”
牛峰说:“你那个欧洲城项目要投的资金对谁来说都是个天文数字,你没本事运作下来了,如果做得不好,要连累至少半个重庆的人。如果真的不行了,你比我更清楚怎么处理。”
马学阵说:“我他妈耍横了,上公安局自首去,看哪些王八蛋脱得了干系!”
吴心说:“都这样了,你不要再开玩笑。”
马学阵正色道:“谁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被这个烂摊子子弄烦了,你们给我说说,我眼下怎么办?”
牛峰缓缓地说:“学阵,我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全市都在忙着直辖的事情,都需要一些面子工程。你就让工地复工,好歹撑过这些天,趁机再去搞搞贷款,兴许领导一高兴,就给批下来了。”
马学阵的情绪终于平和了一点,他靠在椅子上燃起一根烟,抽了几口。“姐夫,你最后再帮我一回,然后你就别管了。”
牛峰问:“怎么帮你?”
马学阵说:“我回去想好了再说,看哪些事是这两天最需要你出面的。”
牛峰说:“也好。”
马学阵又对吴心说:“吴心,这段时间资金不到位,逼得我都要跳楼了,等有资金了,修到可以预售的程度,你可得为卖房多支点招。”
吴心说:“说良心话,我一直认为你这个摊子扯得太大,资金不能到位的话,就很难继续操作。”
马学阵点头说:“你说得也对。但我现在有信心在最近两天搞到头期贷款,有姐夫出面就更有把握。”
欧洲城第一期的建设果然很快启动,数十台塔吊和数千名工人夜以继日地施工,工地晚间的灯火把一片天空映得通红。牛峰带着一大帮重要人物到工地视察之后,马学阵很快拿到第一笔贷款,并许诺要用欧洲城为重庆直辖周年庆献礼。
重庆沉浸于直辖的喜庆气氛里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媒体都没有版面来关注直辖以外的话题。一条灰色新闻正在民间流传,直到几天以后,才因为这件事情引发的另一后果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板块里。重庆有史以来最大的地产开发项目——欧洲城开发商马学阵把家人和家产转移出国后,从重庆蒸发,预计卷走的资产数亿,警方已介入调查此事。消息一出,全城惊诧,尤其是与马学阵瓜葛的人。
参与欧洲城项目的分包商和承建商更是欲哭无泪。工地上愤怒的民工丢下手头的活儿,找到包工头催讨工钱,小包工头带着他们找到了欧洲城最大的包工头吴子庆。吴子庆在现场的办公室看见人潮汹涌,来者不善,溜出后门想一走了之,眼尖的包工头立即追过来,喊一声:“老板,不能跑!”
人潮马上向他涌过来,他吓得赶紧丢了手包。手包瞬间消失在人海里。扭着肥胖的身躯没跑几步,吴子庆就被围困在工地中央,他大汗淋漓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拿着家伙的民工虎视眈眈。他声嘶力竭地喊:“别逼我,兄弟们!我也没拿到姓马的一分钱呐!”
几个包工头上前两步,一个说:“我们不管,我们是从你手上包的活儿,只认你!”
另一个说:“几千个弟兄要吃饭。总不能让他们为你白干吧?你们这些资本家!”
民工们一起吼起来:“资本家,我们要吃饭!资本家,我们要吃饭!”
吴子庆急得快哭了,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真的,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是马学阵那个龟孙子害了我,害了你们,我们去找他呀!”
有人喊道:“姓马的跑了,你还没跑脱,我们不找你找谁去?”
又有人说:“少跟他废话!工停了,我们不计较,欠我们的血汗钱总该给我们。你休想耍赖!”
吴子庆央求几个包工头说:“几位兄弟伙,算我求你们了,我们有事好商量,千万别动粗,别把我弄到那些农民手里,把我弄到派出所去吧!我真的没拿到钱,哪来钱付这么多人的工资?”
一个人哼哼两声:“这时候就装孙子?你龟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让你溜了,以后上哪儿找你去?要交给警察,警察还不是你们家养的!”
吴子庆突然大声喊:“你们看,警察来了!”
众从闻声回头去看,吴子庆不知从哪里来的本事,转眼就爬上旁边一台塔吊上五六米高。地上的人“哗”地涌过来,几个包工头拦住要爬上去抓他的民工。“别管他!他爬上去莫非能长翅膀飞了?”
民工嘟哝道:“他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的工钱更要不到了。”
吴子庆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地上的人群望,一边呼呼地上了二三十米的塔吊顶,爬上横梁,小心翼翼地骑在上面,不敢再往下看,闭着眼睛,哭嚷道:“马学阵,你他妈真不是东西,拖老子上了贼船,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垫资做了这么久的工程,你一拍屁股跑了,还把我丢在这里当替罪羊。我吴子庆也是瞎了狗眼,上了你的当。我要是死了,变鬼也要来缠死你!缠死你全家!”
吴子庆越想越气愤,突然站起来,举起双臂仰天大喊:“马学阵,你把老子逼上绝路。老子走到今天,只有死路一条。你等着,老子变鬼来找你偿命!”说完,他又看着地下说,“底下的兄弟伙,你们逼我走上绝路。如果我死了,我变鬼去找马学阵算账,给你们讨工钱。我死了,我不怪你们,怪只怪我没看清马学阵的嘴脸,上了他的当。请你们都让一让,免得我跳下来砸着你们了。”
民工们愣愣地望着他,然后在吊臂下让开一块空地。一个包工头上前说:“吴总,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不要拿死来吓唬大家!我们只是想要点血汗钱,不想让谁死谁活的。”
吴子庆说:“我也不是想吓唬谁。我现在真的想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民工听着他这话突然笑起来。
吴子庆被笑得莫明其妙,嚷道:“你们笑个球!我他妈这辈子看错了人,让那个王八蛋整死了。我对不起老婆孩子,对不起我爸我妈……”
他这席话说得大家都心酸的时候,祖父祖母和吴心接到工地上有人打来的电话,赶到了现场。祖父拄着手杖望着塔吊上的吴子庆,听到他最后半截话,喊道:“子庆,你这混蛋,既然知道还有这么多对不起的人,还不给老子滚下来!真没想到养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出点事情就寻死觅活的!都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怕你老爸老妈经不起惊吓!给我滚下来!”
祖母也焦急地说:“子庆,下来吧。有什么事,爸妈都跟你想办法。下来,千万别做傻事!”
吴子庆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哭起来:“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想活了……”
吴心劝解道:“四叔,你也是做大事的人,有什么事会走到这一步?马学阵跑了,你也是受害者。他欠下的,自然有法律来解决,你何必为了这个连命都不要了?就算什么都没了,也还可以从头再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呀。以前,你帮过我,我也会全力帮你的。”说着,他环顾四周的民工。“各位,大家都收拾东西回去吧。这件事政府会好好处理的,这样闹了也不管用,闹出人命来了,大家都不愿意看到。再说,要是他真的跳下来死了,你们的工钱就有着落了?”
部分民工开始动摇,但几个包工头还不肯罢休。
吴心对他们说:“你们是项目的承包人,你们代表工人来解决问题就行了,不必非把事情闹大才罢休。有什么事情,下来通过合理合法的办法解决吧,不要再守着闹了。”
吴子庆还在上面哭。包工头和民工们都望望他,缓缓地离开。
祖母对吴子庆说:“子庆,下来吧!他们都走了。下来,我们一起回家。”
吴子庆哭得愈发伤心了。
祖父说:“怎么?你是不是还想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上来背你抱你呀?”
吴心劝祖父不要急,心平气和地说:“四叔,下来。我们回去商量怎么解决问题。别呆在这里了,呆会儿又有人来看热闹,就更不好意思了。”
吴子庆狠狠地哭两声。“不是,我不敢下来了。我怕!我不知道怎么下来了。”
祖父和吴心相视苦笑一下,吴心说:&ld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