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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之邦》第七章

第七章  山城棒棒

一只青花瓷瓶摆在吴心和吴家其他子孙眼前,没有人愿意相信那里是祖父最后的归宿,但祖父的骨灰就装在这个普通的瓷瓶里。瓷瓶是冰冷的,也许祖父的骨灰装进去时还冒着热气,但此时跟瓷瓶一样都变得冰冷了。几天前,祖父的脸在他们眼前还是温暖的,但这张慈祥的脸现在却不见了。永远地不见了,只留下眼前冰冷的空气。

吴心双手紧紧地把瓷瓶捧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瓷瓶里的骨灰,让已经身在另一个未知世界的祖父不会因为冰冷的空气而感到寒冷。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瓷瓶散发的冰冷已经渗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肌肤,他的血脉,直达他的心。

手捧着装有祖父骨灰的瓷瓶的吴心,想起当年祖父捧着装有子珍骨灰的瓷瓶走过德格那段漫长的山道,想起祖父在火车上凝视那只瓷瓶的目光,也想起他和祖母在看到子善尸体时的痛楚表情。现在,是另一群人,包括吴心在内的吴家子孙,以另一种忧伤的目光看着这只装有祖父骨灰的冰冷瓷瓶,在吴心的怀里平静地回到石板坡——从嘉陵江上漂来的年轻的吴老四生活了大半辈子变成老态龙钟的祖父的地方。

繁华的街头和冷清的石板坡,正在生长的城市和正在倒下的老街,都在那只安静的瓷瓶外缓缓滑过。这一切都跟瓷瓶里的祖父再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不愿意看到老街支离破碎的景象,就可以不再看;如果他不想再听到这里的喧嚣,也可以不再听;如果他愿意回来,嘉陵江将是他永远的归所。

吴子庆和吴子新提议全家商量一下祖父的归葬问题。吴心说:“让爷爷在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再呆两天吧。这两天我会一步不离地守在这里,陪他再听听江涛,坐在吊脚楼上聊聊天。我不适应突然没了爷爷的日子,他也不会习惯突然离开吊脚楼的生活。”众人觉得他说得有理,而且祖父生前最疼爱的就是吴心,吴心当然最能代表祖父的想法,于是众人悄悄散去。明月和吴子洞给吴心准备好一些食物,也离开了。

吴心捧着装有祖父骨灰的瓷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透过黄桷树繁茂的枝叶间隙,可以望到远处高楼的楼顶,可以隐约听到远处老街拆迁和城市新建的声响。院坝一边的偏房曾经是祖父家的厨房,但年久失修,早已坍塌了一大半,显得破烂不堪。院坝边的青苔上,已经看不到祖母曾经跌倒的痕迹。院坝中央的两棵黄桷树,一棵老得连祖父也不知道是谁栽下的,而另一棵曾经毁于大轰炸的炮弹,是祖父亲手种下的,现在两棵大树紧紧地抱在一起,就像吴心小时候,祖父紧紧地抱着他,他紧紧地搂着祖父的脖子。黄桷树下的水龙头和洗手台已经被许多人用了几十年,一切都光滑如新,一切又陈旧伤感。祖父几十年都是在这里洗手洗脸,而祖母也一直在这里淘米洗菜。那一排祖父靠运气赌回来的房产已经真正老朽了,经历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之后,显得破旧不堪,原来还来租房的民工也因为临近拆迁统统搬走了,只有几扇打开的窗户还贴着旧报纸和花花绿绿的明星海报,一条忘了收走的或者被遗弃的三角裤在楼上的窗口孤零零地悬挂着,在秋风的吹打下,像一面无精打采的白旗。

走到祖父和祖母住了几十年的老屋里,吴心已经能清晰地闻到历史的味道。他把祖母和祖父的相片,连同祖父的骨灰拿到吊脚楼上,轻轻地摆在他坐过无数次的条凳上,然后俯身摸遍祖父躺过几十年的那把逍遥椅的每个关节,自己轻轻地坐上去,像祖父那样把头枕在椅背上,跷着脚,缓缓地摇着。

眼前是依旧流逝的长江,以及江心那块记录了自己童年许多快乐和惨痛的珊瑚坝。江上那只黑老鸭似的渡船早已不在了,与江涛长相厮守的长江大桥已经不堪重负,几年后另一座大桥将在它的一侧架起。而对面半岛状的南坪,除了繁华的南滨路,还有成片成片的高楼正在生长……

石板坡的老屋的确太旧了,以前租住的几户人家相继搬走了,来过问租房的人换成了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除了在城里做一些收破烂、卖水果的小生意,更多的是当棒棒。

棒棒是山城重庆独有的一个职业,随着从事这个职业的农民工一年一年增加,到二十世纪末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太多的农民为了增加收入,不得不进城寻找农村不可能有的机会,因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专业技术,加上城市劳动力也严重过剩,他们就找一根实心竹棒,系上一把捆货用的尼龙绳,像背枪那样背着棒棒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看到有市民买了大件东西或提着大包小袋的时候,就上前网罗生意,因此也有人称他们为“山城棒棒军”。

这些下苦力的农民工在祖父的院子里租了房,一般三四个人住一间,水电费均摊,因为祖父理解农民的难处,要价也很低,一间一百或一百五十元不等,水电费每月也只收十块钱。他们住的房里除了一盏白炽灯泡和几张自己搭的架子床,几乎没有别的陈设。早出晚归的民工回到院子里,一般几个人一起在门口的小煤炉上煮些简单的饭菜吃,有时候祖父祖母也把自己多余的菜拿给他们,他们高兴得一个劲道谢。吃了饭,他们大部分时间就倒在床上,谈论今天的收获,说些荤段子,然后呼呼睡去。不是太累的时候,他们也会到祖父的堂屋喝喝茶,看看电视,祖父就跟他们摆摆家乡的农门阵。久而久之,这些憨厚的民工跟祖父混熟了,亲切地叫他“老辈子”。

2001年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祖父的院子里来了一个新房客——一个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花白短发紧贴着头皮,深陷的眼睛无神地张着,脸颊也陷下去,黝黑黝黑地泛着油光,尖尖的下巴上留着跟头发一样花白的浅胡子。他穿一身可能穿了几十年早已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露出干瘪的胸膛,同样历史悠久的裤腿高高地卷起,两条干巴小腿上青筋突起,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老式“解放鞋”,背上背一个尼龙袋,里面装着铺盖卷。

他说他姓高,第一次到重庆来,因为小儿子刚到重庆念在大学,农村挣不起学费和生活费。高老头跟两个同乡的年轻人合住一间房。那两个年轻人先来住了两三个月,都在朝天门附近当棒棒,一个是被叫做高和尚的瘦高个儿,三十来岁,家里有老婆跟一个两岁的儿子;另一个则是被叫做马三炮的矮胖子,只有二十出头,准备挣钱回去修房子娶媳妇。

高老头显得很拘谨,见到祖父就一口一个“老板”。

祖父对他说:“这里没有什么老板,叫我老吴,吴老头都可以。像那两个年轻人那样,在这里随便些,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你初来乍到,年纪也不轻了,凡事当心些。”

高老头连连点头。

祖父又说:“看你这身体,也跟他们一样当棒棒?”

高老头说:“先找找看。我有个亲戚在工地上,我过两天去看找不找得到活儿干。实在找不到,也只好跟他们一样。”

马三炮笑道:“老辈子,别担心他,他年轻的时候是生产队的好把式,别人都拿十分,他要拿十二分。”

高和尚也取笑说:“那时候,如果有大姑娘,老高背一个抱一个都不成问题,还要跑第一。”

两个年轻人都怪笑起来,高老头也勉强笑笑,嘴里说:“别听他们瞎扯。农村人六十岁才登力,我还差两年才六十呢。”

祖父笑着摇摇头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你们说过是乌江边来的?以前在我这里住过的也有从那里来的,他是什么村的来着,好像是一个叫马家生产队来的?”

马三炮说:“嗨,我们也是马家生产队的呀。以前来的人叫什么?说不定是一家人。”

祖父感叹说:“世界真是太小了。你们马家生产队来重庆的人,你们应该知道呀?”

高和尚说:“鬼晓得!我们队上百分之九十的男的都到过重庆,要不就去了广东打工。老辈子,你说说叫什么名字。”

祖父说:“你们的老队长马万材。”

三个人几乎同时惊叫道:“马万材?”

祖父说:“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跟他儿子做蛋生意,后来还到江北买了地修了楼房。”

马三炮说:“我们也知道他很早就到重庆来做生意,乌纱帽都不要了。也听说他们在重庆修了新房子,一家人都到城里来了。但后来又看到他们悄悄地回到队上,听说是马学阵犯了什么大事,跑出国去了。”

高和尚说:“他小子要不跑得快,早判死刑了。”

祖父呵呵地笑笑。“嗯,既然有这么一层关系,我们就更不外人了。我孙子当知青的时候也是到你们队上插队的,说是住在一户姓高的人家家里,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高老头突然激动地抓住祖父的手。“你,你是吴心的爷爷。他当年就住在我家呀!我就是高富贵。”

祖父眼睛一亮,也激动地握住高富贵的手。“是吗?难得有缘人。我明天叫吴心过来,跟老熟人,老朋友好好聚聚。”

吴心听说高富贵到重庆来的消息,也很激动,拉上王二第二天下班就到石板坡来。高和尚和马三炮还没收工回来,高富贵到学校去看了儿子,早早地就回到院里,和祖父一起帮祖母准备晚饭。

吴心和王二冲进院子里,抱住正在地上理菜高富贵,叫道:“高大哥,真的是你?”

高富贵语无伦次地说:“是我,是我。你们,你是吴心,你是王二,还是那个样子。吴心你长胖了,王二还是不长肉。”

吴心哈哈笑起来。“高大哥,我们都老了,哪还是那样子?”

王二也说:“我儿子都上小学了。高大哥,那时候还不懂事,惹了不少事呢。”

高富贵说:“不错,不错,城里人就是好。看看我们老成啥样了?再过几年就看不到人了。”

祖父出来把院子里的菜收进去。“别站在院子里说话了,进屋去坐下一边喝酒一边慢慢说。”

吴心说:“天难得晴了,我们就把桌子摆院子里吃吧。”说着,和王二把堂屋的桌子抬出来,高富贵也帮着搬东西,一会儿就把祖母准备的一桌酒菜摆到黄桷树下,大家一起坐下吃饭。

祖母说:“老高,你不兴客气啊!城里吃饭不像乡下,要劝饭劝菜,都是自己高兴吃啥就吃啥。不要客气,这也不是别处。”

高富贵连连点头,还是拘谨得只夹面前的两碟小菜吃。

吴心一面给他夹菜,一面说:“奶奶,你不知道,我们在高大哥家里,再缺吃的时候,桂香嫂子都是让我们大碗吃大碗喝的,连她坐月子的半大鸡也杀来吃了,你看你这碗碟,秀气得像个玩具似的。”一桌子的人都笑。

高富贵说:“哪里哪里,那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尽让你们受苦。”

吴心又问:“桂香嫂子身体还好吧?几个孩子都成人了吧?”

高富贵说:“她身子还好,只是那年月子里下了田,闹下点毛病,现在也不能干重活儿了。几个姑娘都嫁人了,外孙外孙女都有几个了。就是小的一个刚到重庆来读大学,这不,我来给他挣生活费哩。”

王二插话说:“老高,你一共生了几个呀?”

高富贵说:“四个,都是用钱的包。现在还剩下老幺,毕业了就解放了。”

吴心说:“你这老幺就是我走那天生的那一个?终于盼到一个儿子了?”

高富贵摇头说:“你走那天生的是老三,结果还是个女娃,差点没把我爸气死。现在她都二十三四了,已经结婚,孩子都三个月了。”

王二问:“那你还不死心,又生了一个?”

高富贵说:“嗯,我跟桂香说:‘再生一个?’桂香说:‘要生你生!’我说:‘不生个儿,得把我爸活活气死。’她就说:‘要再生不出个带把的,把你的剁了!’”桌上的人都大笑起来。高富贵接着说,“嘿,结果真生了一个儿子,那时候计划生育卡得紧了,还罚了一千块。我们拿不出,马万材那个接班人比他还狠,带人来拉猪拆房,是我和我爸拿着菜刀跟他们拼,他们才没办法,回去了。”

王二说:“老高,你那是破坏计划生育基本国策。”

高富贵说:“对,他们当时好像也这么说。后来卖了年猪,卖了粮食,还是把罚款交了。”

吃了饭,大家坐在桌边喝茶聊天。高富贵感慨说:“生个儿子不容易,养个儿子更不容易。他一生下来就是个用钱的祸根,现在读大学了更负担不起,一年学费生活费听说要上万,我们农村上哪儿找去?”

祖父说:“老高,你们现在家里生活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高富贵说:“吃饭穿衣没问题,但要有个什么事,就顶不住了。我们生了老三没过多久,土地也包产到户了,就有了饱饭吃,我们给老三取名叫小平。队上的人说,得感谢邓小平。老幺取名字的时候,他们就出主意说叫小康,要像邓小平说的那样达到小康。我们也不知道啥是小康,小康就小康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二说:“老高,要是你前几年再生个老幺儿,肯定要给他取名叫高发展,现在什么都讲发展才是硬道理嘛。”

大家都乐了。高富贵也笑道:“要真是那样发展了,我们手头就有钱了,就不会这样跑到城里来下苦力了。”

吴心说:“高大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听爷爷说你可能会也去当棒棒?”

高富贵为难地说:“是呀,我这样的年纪当棒棒都没人要了。等过两天,我到一个亲戚的工地上去看看,如果能找个临时工干,就到那里去干,实在不行,再说当棒棒的事。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凭力气找口饭吃总是可以的。”

祖父说:“吴心,你现在公司要不要老高去打打杂什么的?”

吴心说:“这个,恐怕有点难。这样,高大哥,你自己也再找找,我回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干的活儿,如果有,一定帮你。”

高富贵感激地说:“那就麻烦你了。如果为难,就算了。”

吴心说:“千万别说麻烦,我们在队上的命都是你跟桂香嫂子救的。”

王二也说:“对,老高,别跟我们客气。我们能想办法就想办法。”

高和尚和马三炮收工回来,祖母把饭菜给他们热着吃了,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吴心问起生产队的人和事,高富贵都一一回答。

吴心说:“马家院子有个马兰花,不知现在怎样了?”

高富贵说:“还能怎样?她躲着生了个娃娃,说是捡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后来为了在生产队上户口,花了不少钱,费不完的劲,还承认那孩子是她生的。现在也四十岁的人了,又蛮又黑,跟普通农村妇女没有两样。她那个私孩子也二十几岁了,好像找到对象了吧。那小子比她还要高大,不过倒是个实在人,待他妈也好。”

吴心点头说:“那就好。她也的确不容易。”

高富贵也点点头。“这样的人比起什么幺寡妇不知要强十倍百倍。可惜,也不知道她男人是谁,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王二顺势问:“那幺寡妇现在怎样了?”吴心和他对视一眼,王二迅速躲开。

高富贵说:“那真是一个贱货!马万材下台了,她又跟新队长绞上了,那新队长依辈份还是她侄儿。这些事,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三炮这些也知道嘛。”

马三炮点头说:“早就知道。算起来她还是我的老辈子。不过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的。”

高和尚打趣道:“要是你早生几十年,就有戏了。”众人笑起来。

深夜,大家散去。吴心临走,祖父又对他说:“吴心,老高的事情你放在心上。他是个老实人,又不好跟你开口要什么,你就是给他,他也不一定会要。如果有他能干的差事就让他去,他也真是不容易。”

高富贵拿着马三炮给他画的地图,找到了马三炮给他说的那趟公共汽车。他见前门挤了很多人,而后门只有两个人下车,空空荡荡的,于是抬脚上去,扶着门边的柱子站好。旁边几个人都斜眼看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车上的喇叭响吼起来:“后门上车的,到前门来买票!”

高富贵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心想以前坐车都有售票员来卖票,为什么非要到前门买票?

旁边一个妇女对他说:“这是无人售票车,前门上后门下,在前门投币买票。”

他正发愣的时候,喇叭又恶狠狠地响起来:“后门上的那个老头,前门来买票!”

旁边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就是说你,看什么看?农民!” 

高富贵懵懵懂懂下车,跑到前门,驾驶员一边关车门,一边冷冷地说:“把钱投到投币箱里!”惊魂未定的高富贵抖着手摸出一张五元钞,小心地问:“多少钱?”

驾驶员没理会。旁边站着的乘客说:“一块。”

高富贵说:“我没有一块的,只有这张五块的。”

旁边的乘客说:“那你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有的话换成零钱再投。”

高富贵张望着车里陌生的面孔,咽了几次口水,开不了口。

驾驶员不耐烦地说:“先把钱投进去,你在旁边收,别人上来就把零钱给你,收四块就行了嘛。木脑壳!”

高富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把五块钱投进投币箱张着的嘴巴里,老老实实地守在一边等下一站上客。

到了下一站,有人上来往箱里投钱,高富贵手伸一下,又缩回来。“请把零钱给我。”他的声音太小,上来的人听不到,还是往里投。

旁边的人对他说:“你大点声。”

高富贵于是定定神,大声说:“把钱给我!”

上车的大汉瞪他一眼,凶巴巴地说:“你是哪个?为啥给你?农民!”

驾驶员漠然地看着上车的人都投了钱,驾驶员又关上门开着车往前走。

高富贵无奈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看见投币口有两张零钱露着尾巴在外面,走过去伸手掏。旁边的人看着他,有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发笑,而驾驶员却板着脸斜他两眼。高富贵心里一紧,干脆缩手停在那里,不敢再伸手去掏。他牢记马三炮的话,竖着耳朵听喇叭里报的站名,到石桥铺站,他忙不迭地挤到前门等着下车。

驾驶员板着脸说:“老头,后门下车!”

高富贵望一眼投币箱,小心地说:“司机,我的钱?”

驾驶员加重语气重复道:“老头,后门下车!”

他于是又朝后门挤过去,一面挤,一面回头用生离死别的眼神从人缝里望着那个多吞了他四块钱的投币箱。

下了车,高富贵用仇视的目光看着汽车离站,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立即发现旁边有人鄙夷地翻白眼,才想起儿子说过城里不能随地吐痰,弄不好要被罚款,于是用鞋底在痰上擦了几下,在地上留下一团更大的痕迹。他心里更紧张了,赶紧趁没有戴红袖标的人上来逮着自己罚款,低着头溜之大吉。

拿着地图,高富贵在街上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搞明白要找的那个工地在哪里。他把地图给路上的人看,好几个人都说:“你要找哪个荣华花园?这条路上有三四个荣华花园。”

高富贵说:“还在修的那个。”

别人就说:“几个都还在修。”

高富贵没了办法,嘀咕道:“怎么都叫荣华花园,城里人把名字都取完了?干吗没人取个富贵花园?”他只好一路上一家一家工地去问,一路上的高楼大厦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看得他眼花缭乱。找了半上午,脚走酸了,肚子饿了,荣华花园倒是找了三四家,就是没有他要找的人。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向这条路上最后一个工地走过去,心想再找不到就死了心去当棒棒。

到了工地门口,一个戴大盖帽的保安叫住他。“老头,没看到我吗?还闷头往里面钻!”

高富贵嘿嘿地冲他一弯腰。“不好意思。同志,我找人。”

保安说:“找哪个人?”

高富贵说:“高老四。是这里的包工头。”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高老四?我们这里只有高老大是包工头,哪有你叫的高老四?”

高富贵说:“嘿,我们小时候都叫他老四。他大名儿叫高荣华,我是他隔房的大哥高富贵。”

保安笑起来。“你叫高富贵,他叫高荣华,你们这一家子真有意思。进去吧,在工地旁边有一排工棚,那里有个项目办公室,中间就是高老大的办公室。”

高富贵连连点头称谢,东张西望地向里走。

工地上的施工区一片连一片,到处都是高高的塔吊和脚手架,到处都是浑身尘土的工人穿着破衣烂衫在忙活,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高富贵沿一条盖着厚厚灰尘的水泥路走到一个土坝边,土坝上一字排开十几间工棚。工棚的门敞开着,看得到里面简陋的木板铺成的床铺和散乱的棉被,以及工人们在房里随意拉起的绳子上挂着破烂的毛巾。工棚的中部有几间挂着门牌,可能都是包工头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口停着一两满是泥灰的桑塔纳轿车。高富贵听说高老四买了小车,前两年过年还开回生产队去过,就停在路尽头的那个山坡上,队上好多人都跑去看稀奇。他绕过汽车,看见高老四正跷着脚坐在办公桌上抽烟,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高富贵惊喜地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老四,可把你找到了!”

高老四睁了一下眯缝的眼,把半截烟扔在地上,滑下桌子,扭着啤酒肚和肥屁股把烟头踩灭了,慢吞吞地说:“哦,是富贵呀?我以为谁还喊我老四呢!”他走到办公桌后的藤椅上,把身子陷进去,补充说,“这里的人都喊我高老大。”

高富贵没懂他的意思,径直走进去。“老四,我也到重庆来了,今天专门来看你。”

高老四说:“看我?不会吧,富贵,我还不了解你?坐下说,找我啥事?”

高富贵斜着屁股坐在旁边一把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嘿,老四,我其实是想找你帮忙,看能不能到这里打点杂工。小康到重庆读大学,用钱厉害着呢!我又没别的能耐,就只能干点力气活儿。”

高老四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烟,吐出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散去。“富贵,你觉得你干得下来我们工地上的活儿吗?这不是种庄稼,是修高楼,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干?”

“我知道,修高楼大厦,也是要人打杂的。你知道我种地的时候不比别人差,干这些活儿也绝对不会比别人弱。再说,你就看在我们是同祖的兄弟份上,帮大哥一把,好不好?就算你是帮你侄儿小康,好不好?”

“富贵,你求我也不管用。年岁不饶人。就是因为你是我亲戚,我才不能让你到这里来干。这些活儿不是你干得了的。”

“为啥?那是为啥?”

高老四继续玩他的烟圈,不理会他。

高富贵又问:“为啥你不要我?你二哥不是也在这里吗?我只比他大三岁。”

高老四站起身。“富贵,真的,我不能让你来这里干活,我们工地上人手已经够了。这样,我让二哥来陪你吃午饭,我还得去谈个项目。你在这里等着。”

高富贵愣愣地看着他走到外面,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高富贵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一条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到哪里结束的裂缝。

一会儿,高老二从工地上下来,到办公室扔下安全帽,对高富贵说:“大哥,你怎么也到重庆来了?老四叫我陪你去吃午饭。”

高富贵无精打采地说:“还不是为小康挣点学费生活费!想到这里找点事做,老四不要我。”

高老二拿了饭盆,把着高富贵的肩往工棚一头的食堂走。“大哥,你别见怪。老四这些年发了财,有些地方可能想不周全,我们是兄弟,也不要见外。其实工地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看看我这身上,哪儿不是水泥灰?还有汗水成天不间断地淌,裹在身上真不是个滋味。我还仗着是老四的亲哥哥,能派点轻巧的活儿,也累得要死。那些提灰桶的,扎钢筋的,哪一样不是要命的活儿?大哥,你不知道,千万别把这里当成什么发财享福的好地方。真要能干别的,就一定别来干这个!”

工地的食堂前挤满了收工来打饭的人,为了抢在前面,很多工人还戴着安全帽,把脏衣服斜搭在肩上,手和脸都顾不上洗。卖饭的窗口,里里外外叫嚷成一片。高老二径直从旁边的门走到食堂里面,要了两份饭菜出来,把一份递给高富贵。“这就是皇亲国戚的一点点特权,吃饭不用排队。”

碗里是几片见不到一丝瘦肉的回锅肉,一堆猪血旺和大白菜,几乎看不到油星星。高富贵跟高老二端着饭蹲在空地边上吃起来,地上已经蹲满了人。空地尽头有一个花花绿绿的垃圾堆,成群结队的苍蝇上下翻飞,载歌载舞为吃饭的民工助兴。

高老二一边吃饭,一边给高富贵介绍工地上的情况:“工地上还有一点很要命,就是很容易出事。今年这个工地上就出了两起事故了,一个是让螺纹钢穿了大腿,落下残废,老四赔了不少钱。还有一个是两星期前的事,一个工人用震动棒被电打了,从四楼栽下来,算他娃娃命大,落到沙堆上,过去十公分就是一堆乱石头。至今还在医院躺着。”

高富贵怀疑这是他编来吓唬自己的。“你说得这么可怕,为啥还有那么多人来搞建筑?”

“大哥,你不相信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想想,这么多农村来的人,又没别的本事,不到工地打工做啥?乡里的劳力过剩,城里棒棒都嫌人多,工地上肯定也挤满了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我的大哥!你以为谁真的想呆在这鬼地方?要不是我还想挣点钱回去早点娶儿媳妇,谁他妈来受这份罪?我们都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谁不想呆在家里?就算顿顿喝稀饭,也有个安稳日子过,至少家里床铺也比这里有通铺板板床睡着舒服。”

“老二,你也说得有道理。我们都是被逼得没办法的人,怨不得谁呀!”

“要是能找别的活儿,千万别到这地方来。来了你也受不了。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是常事,吃这些油气儿都没有的猪狗食,干的又是真正的苦力,真的消耗太大了。别看我们一顿吃这么多,要好几天才拉一回屎,是那种黑乎乎的东西。我以前从来不这样,后来听他们说是消耗得太干净了。你看我比在家的时候瘦了多少?起码有二十斤。这就是卖命啊!如果遇到包工头赖着工钱不给,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高富贵看着高老二,再说不出话。

高老二他们吃完饭,休息半个小时又开工了。高富贵从工地出来,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早上坐公共汽车的经历,他被投币箱咬怕了,加上身上剩下的钱也不多,干脆心一横沿着公路走回去。一路上汽车的喧嚣,五花八门的建筑,让这个才从农村来到城市的老农民真的困惑了。他漫漫地在路上走着,没有人同路,也没有人跟他迎面招呼,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漫漫地走着,心里堵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天黑尽了,高和尚和马三炮都回来吃了晚饭,高富贵才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院里。他们从他的表情猜出了结果,没有多问,收拾一些吃的给他吃了,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

高富贵一觉醒来,太阳已经从窗缝里照到铺上,高和尚和马三炮早出工去了。他爬起来,到院子里的洗手台上洗了脸,揉揉结满眼屎的眼睛,长长地打个呵欠,伸个懒腰。

祖父从屋里走到门口,对高富贵说:“老高,昨天的工作谈好没有?”

高富贵摇头。“没有。谈好了我哪会睡到现在?”

“怎么了?”

高富贵苦笑说:“还不是嫌我老了?说起来还是同祖的兄弟,以前他到城里来了,我没少帮他家里干活儿。”

“算了,老高,工地上干活儿也很累,又危险。还是另找找吧,我跟吴心说,叫他帮你看看。”

祖母端了一大碗稀饭和两根油条,还有两个包子出来。“老高,你还没吃早饭吧?来,这是我们多买的,你赶紧来将就吃了。”

高富贵不好意思地过去接了。“真是太麻烦你们了。”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祖母看着他吃饭,又说:“等吃过了,我找老头儿以前的旧衣裳给你换上,不是新的,也比你身上穿的这个要好一点。”

高富贵满嘴包着饭支吾着,一个劲地点头。

祖父给吴心打了电话,吴心说:“公司的确没有适合老高做的事情,只是最近可能会找个守夜的,看他行不行。这种事也不能我一个说了算,还有具体管这个位置的经理决定才行。”

祖父说:“有这么麻烦?不就是个值夜的吗?”

吴心说:“这样吧,爷爷,你让他一会儿不要出去,换身干净衣裳,我安排王二来接他。”

祖父说:“这还差不多。”

晌午,王二开车到老街外面,到院子里来接高富贵。高富贵换上祖母找出来的旧衣裳,显得有些大,但比他来时穿的那一身好多了,脚上也套了一双祖父以前的旧皮鞋。

王二上下打量他一番。“老高,真是人靠衣衫马靠鞍,洋气了。”

高富贵苦笑。“你笑话我!”

祖父和祖母在门口笑咪咪地看着他。祖母说:“大是大了点,你穿着去吧。那些写字楼的也没啥了不起的,不怕他们。”

高富贵乐呵呵地应着,跟王二一起出去了。到了轿车门边,王二给他拉开车门,高富贵张着嘴抚摸着车门边,赞叹道:“乖乖,这车做得真精细呵,比起我们队上跑运输那车真是强十倍百倍不止。”

王二坐到驾驶席上,见他还在摸着车门不上车,嚷道:“老高,快上来。你们队上那充其量是台农用车,这是什么?是宝马!要一百多万呐!”

高富贵小心翼翼地坐到真皮椅上,动也不敢动。“什么马要这么贵?我们一头牛算最值钱了,也不过一两千块。”

王二呵呵地笑起来,“老高,你坐在车上紧张什么呀?把门关过来。”

高富贵一面蹑手蹑脚地把门轻轻拉过来,一面说:“我生怕把哪儿碰坏了,这么金贵的宝贝。”

王二说:“让我来!你关门得重点,没关好的话,小心你在路上飞出去了。”

高富贵吓了一跳,忙朝里面挪了挪屁股。王二关好车门,给他系好安全带。高富贵的手也被捆在里面,不敢拿出来,生硬地僵坐在位置上。“坐小车真麻烦,跟农村卖猪一样,还要绑起来。”

王二哭笑不得。“真把你没办法,老高!”说着猛一踩油门,汽车冲出去,高富贵的心就被高高地悬了起来。

汽车在地下车库停下来,高富贵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复了原。“一路上那么多车,都跑得跟风似的,真吓坏人了。王二,这个怎么解开?”

王二一边给他解安全带,开门,一边说:“不解了,就绑着上屠宰场。”

高富贵嘿嘿一乐,下了车,看到地下车库密密麻麻的小车,感叹道:“城里人这么有钱?我们一个县的小车也没这么多。”王二用遥控锁锁车门的声音,又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那匹什么马眨了一下眼睛,赶紧跟着王二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高富贵东张西望地看自己在电梯四壁和顶上的影子,心想城里人真是怪,连电梯里都装满镜子,而自己家里桂香用的那块缺了一半的镜片,还是她的陪嫁。快到的时候,高富贵突然说:“人装在这个铁桶里,万一要是打不开了咋办?这比棺材板可结实多了。”

王二瞪他一眼。“老高,你少说两句这种话好不好?”

高富贵愣头愣脑地跟在王二身后,走过比他家堂屋大好几倍的大厅,看见一个标致的小姑娘向他们的微笑点头,他也向她点头憨笑。

墙上挂的洋码字,他不认识,好几个小小的汉字,也没一个认识的。黑色的地板反着光,映出他自己缩手缩脚的样子。前面两扇宽大的玻璃门在他们面前自动打开,他们走上一条两壁挂着稀奇古怪的画的过道,碰到两个上班的人走过,他们都礼貌地互相点点头。他小心地跟上一步,对王二说:“这就是吴心的公司?”

王二说:“是。”

他说:“这里比县衙门还气派。我,我看还是不去了吧,我想回去。”

王二说:“老高,你怎么了?你怕什么?有我和吴心在这里,谁也不敢欺负你。”

高富贵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怕给你们丢人。”

王二说:“你有什么人好丢的?”说着,拉他到了吴心办公室门口。吴心正在跟人谈事,见了他们,起身走出来,对高富贵说:“高大哥,你可能以前没到过这种地方,不要紧张。王二会陪着你。”他又对王二说,“你陪他去找子衿,她肯定要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中午带他到食堂吃饭,我还有客人要见。”

高富贵说:“吴,吴总,我看算了吧。我一到这种地方就浑身不自在,生怕出丑丢人。”

吴心笑着拍拍他的肩说:“高大哥,总什么总?在你面前,只有吴心。你放心去吧,王二会陪着你的。”高富贵这才点点头跟王二走了。

子衿见王二带着高富贵进来,眼里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礼貌地微笑着,请他们坐。“你是老高,对吧?”

高富贵点头说:“对,高富贵。”

子衿说:“吴总跟我说了你的大致情况,我也很理解你的心情,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些切实的帮助。现在呢,公司准备增加一名夜间值勤的人员,主要就是晚上值夜班,首先是保安,然后是接一接晚上打来的电话,当然白天可以休息。你听明白了吗?”

高富贵点头说:“听明白了。”

子衿说:“那我大致了解一下,你以前值过夜班吗?”

高富贵说:“我刚从农村出来,以前没上过班,都是下地干活。生产队集体的时候,给保管室守过夜。”

王二乐道:“我也守过。”

他们把子衿也逗乐了。“很好。那你打过电话,接过电话吗?”

高富贵摇头说:“没有。我们队上去年才装了一部电话,接一次电话要一块钱,太贵。再说,我们也没处打。”

子衿看了王二一眼。王二无奈地摆摆手。

子衿又说:“好。如果值夜班的话,你就要住到公司来,而且只能白天休息,你习惯吗?”

高富贵说:“不知道。以前都是到天黑就睡了,雷都打不醒。”

子衿点点头,对王二说:“你带老高先走吧。我要考虑一下。”

高富贵跟着王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对子衿点头哈腰地说:“小姐,谢谢你。”

王二带高富贵到食堂吃饭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在文茜和她的娘子军一桌找了两个凳子,让高富贵坐下。高富贵拘谨地四处张望,然后看着旁边女士们的餐盘说:“你们吃得好少哟?”

旁边的女士说:“我们又不是猪,吃那么多干嘛?”

这话引得一桌子的人都大笑起来。高富贵见她们大笑,自己也跟着笑笑,这群女人笑得更厉害了。食堂里的人都转头过来看。

王二端两盆饭过来。“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把饭递给高富贵,“老高,我们吃,别理他们。”

同桌的女人们还是大笑。笑够了,文茜故意高声问:“王总,他是你亲戚?”

王二没好气地说:“对。我亲戚你们就觉得好笑了?”

文茜说:“不是,我们只是觉得有趣。你看他吃饭吃得有多香!声音有多响!”其他人都撇嘴笑笑。

王二瞪着文茜说:“你们怎么是这种人?真无聊!”

高富贵听着他们的话,才吃一半,就放下饭盆,用手背一抹嘴。“王二,我吃饱了,想回去了。你们慢慢吃。”说着起身往外走。

王二听出他话里的委屈,忙丢下碗追出去。他把高富贵堵在楼梯上,“老高,你怎么小气得像个孩子家?她们不过是开开玩笑,你不要生气好不好?要是你来这边上班,大家要开的玩笑肯定更多。”

高富贵的脸扭曲着。“我是农村人,没什么教养,吃饭从来都是那么大的声儿,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想到你们这里来了,我受不了她们那个样子。刚才那个主任还客客气气的,她们凭什么就这么瞧不起我们农民?要不是我们种出粮食,她们吃球去!我高富贵就不相信,离了你们会饿死,我当棒棒也能把吃的找回来。我凭力气吃饭不行吗?我惹谁了?”

王二低下头,使劲地把着他的肩膀。“走吧,老高。我送你回去。”

高富贵说:“我不想坐你的车,自己走回去。”

王二说:“你开什么玩笑?这么远的路,你方向都找不到。再说,我跟吴心可没一点看不起你,还有爷爷奶奶都诚心诚意对你好,你不要那么看我们,好不好?”

高富贵点点头,跟王二上了车。路上,高富贵突然说:“我们农村人哪辈子造了什么孽,就这么不是人了?”

吴心后来听王二说起高富贵来公司的经历,心里不是滋味儿,晚上去石板坡跟高富贵道了歉。高富贵执意不要他再帮忙找什么活儿干,自己决定去当棒棒。

马三炮年纪不大,却是重庆资格很老的棒棒,从十五六岁起就背着棒子在朝天门揽活儿了。高和尚还是他介绍给棒棒头的。现在两个人基本在朝天门码头站稳了脚跟。高富贵跟他们说了这几天找活儿的经历,他们听得义愤填膺,但都觉得吴心和王二还是真心待他好的,可恨的是那些城里的“假洋牌儿”女人。

马三炮跟高富贵说:“老高,你明天一早就跟我见棒棒头去,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肯定收你。”

高富贵纳闷道:“什么棒棒头?”

马三炮说:“唉,行有行规,就像生产队有队长,棒棒也是一帮一帮的,各有各的头儿,各有各的地盘。那些棒棒头就是跟地头蛇打交道,统一揽的活儿,我们就要给他干,他从中抽成。”

高富贵说:“吸血虫!”

高和尚说:“只要我们还靠卖血汗挣钱,就有吸血虫。”

马三炮说:“天下乌鸦虽说一般黑,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还是会为你出头的,至少有一帮天天一起干活儿的兄弟,出了事情也可以壮个胆。”

高富贵说:“行,我听你的!”

次日天蒙蒙亮,高富贵又穿上来重庆那一身衣服,跟着马三炮和高和尚去了朝天门。他们在路边的早点铺一人买了两只大馒头,边吃边走。马三炮说:“从这里去朝天门可以搭车去,上车一块,有很多中巴车。如果要省钱,就顺着滨江路往前走,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起来早一点,当锻炼身体。”他们顺着滨江路的人行道,一路疾走,到朝天门的时候,江上的雾还很大,码头上下已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

棒棒头是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小伙子,大家都叫他老六。马三炮告诉高富贵:“老六是读过高中的,没钱上大学,就到城里打工,一直没找到好工作,当起了棒棒,后来结识了不少老板,他就带一帮棒棒去包活儿,主要是上下船。老六说,如果干得好的话,他以后打算成立一个棒棒军公司,让大家天天不愁活儿干,像写字楼的白领一样拿工资上下班。”

高富贵说:“什么白领?他们都穿黑衣服。”

马三炮说:“那是说他们工资高,有地位,还有品味,不像我们站哪儿都土老帽一个。”

高富贵半懂不懂地点头。

见了高富贵,老六的眉头皱得比高富贵的皱纹还深。他对马三炮说:“他也太老了点吧?跟我爸年纪差不多了,我都不忍心给他派活儿。”

马三炮说:“他还不是没办法,儿子在上大学,挣点生活费。再说,他在家里干活儿可是把好手。”

老六想了一想,上前对高富贵说:“老头,你来试试,把那包东西扛到那坡上,再扛下来。”

高富贵点点头,看一眼跟前用白布单包着的一堆布匹卷,足有一个半高富贵那么高,三四个高富贵那么大一捆。他向前两步,一猫腰,伸手抓住打包绳,用劲提起来竖着,然后蹲下身去,让布匹卷倒在自己肩膀上,再双手抠住布卷下端的打包绳,把布匹卷倒在自己背上的同时,用力往前一拱身,双脚微微发颤地撑起来,他整个上半身就深深地陷进了布匹卷里。往前走了几步,上台阶的时候,从后面几乎看不到他的双脚,只看到那捆庞然大物一步步往石梯上磨。高富贵双眼圆睁,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和前面的一小团石梯,耳朵里只有自己呼呼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往上不知磨了多久,高富贵觉得眼前的石梯渐渐亮堂了,街上的喧闹也越来越近,他知道石梯到顶了,快撑两步,上了大街,在人流中漂亮地一个转身,调整一下重心,一步步踩稳,很容易就下了石梯。到了布堆前,他转身连人带货倒在货堆上。

旁边的棒棒都提着棒子看着他。他爬起来,乐呵呵地望着老六。马三炮对老六一扬眉毛,“老六,怎样,我这位老乡可以过关了吧?”

老六还是皱着眉想了想说:“行吧。叫他交二十块钱,来领棒棒。”

马三炮兴奋地冲到高富贵跟前,“老高,拿二十块钱去领家伙。”

高富贵愣愣地问:“什么家伙?”

马三炮把自己的棒子挂到他肩上。“就这个,这是我们棒棒的武器。”

高富贵说:“要二十呀?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马三炮笑着说:“那你就先拿着这个。”说完,他到老六跟前说,“老六,拿一副行头给我吧。我想换新的了,你从我工钱里扣了就行。”

高富贵把肩上的棒子取下来仔细端详,那棒子已经被马三炮的肩磨得油光发亮,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字。棒子一头吊着一把绿色的绳索,两端还用绿色的宽胶带整齐地包着。

有了这根在城里挣吃饭的棒子,高富贵就成了山城棒棒军的一员。老六找到活儿的时候,他就跟别的棒棒一起干完活儿分钱,没有这种整活儿的时候,就背着棒棒在街头游荡,看见有人采买了大包细包的货就上前去揽业务。可能是那些客人看到他老实可靠,又上了年纪,常常刻意照顾他的生意,所以他挣的血汗钱往往不比那些年轻的棒棒少多少。只是在一群棒棒围上去抢活儿的时候,他常常被落在后面,或者往往挤不进圈子。不过,总的来说,高富贵觉得当棒棒这活儿累是累了点,运气好的时候还是能挣到让他心满意足的数目,至少是他种地的时候想都想不到的数字。

周末的时候,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活儿,高富贵也会给自己放半天假,高小康也在这时候到石板坡来找他拿生活费。高富贵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就买一些便宜的菜和肥肉回来,在门前的小煤炉上弄了给高小康打牙祭,也让自己解解馋。他说学校的伙食没有油水,可高小康嫌他弄的菜像猪草一样难吃,而且太油腻。尤其让高小康不能接受的,就是他把肥肉放在饭锅里一起煮。高富贵却说一锅费柴二锅费米,这样一锅两熟,把肉捞起来炒回锅肉,饭也有了油水。高富贵每个月到农业银行存一部分钱留着高小康以后的学费,又到邮局寄五十块钱回家给桂香称盐打油,然后剩下的钱多出一点,就多给些给高小康,叫他在学校多买肉吃,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吃差了。

高小康在父亲进城之后,手头的生活费渐渐宽裕了,就开始买新衣服新皮鞋,有时还和同学到学校外面的馆子“打平伙”,甚至和心里喜欢的女同学一起去看了几场电影。成绩优秀,外表英俊,看上去又老实可靠的高小康很快便成为一些女同学追求的对象,尤其是那些城里的女孩子。不到大二上期结束,高小康就和城里一个女孩子子谈起了恋爱,让青春期萌动的心有了幸福的感觉。他跟女朋友说,自己的父母都在朝天门做生意,生意不大,但过得还算可以。见他一身打扮也不土气,出手也还大方,女朋友从不怀疑。

一个周末,高小康准备到父亲那里拿生活费,在校门口被女朋友追上。女朋友说:“又回家要钱去?”

高小康说:“对。”

女朋友说:“一起走吧,我们打的回去。”

高小康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硬着头皮和女朋友上了出租车。女朋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个明星哪个偶像,高小康一个字没听进去,两眼盯着前排计价器上的红色数字,那数字每跳一下,他的心就一阵绞痛。手心捏着仅有的五块钱,直冒汗。

车到一个豪华的小区门口,女朋友说:“到了,拜拜。”说着下了车,高小康摇下车窗冲她喊:“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女朋友冲他扮个鬼脸,“别装穷了。晚上见。”

出租车又开动了,高小康暗暗叫苦。

司机问:“去哪儿?”

高小康小心地说:“师傅,我身上没带够钱,你能不能就在这里停了。”

司机冷笑道:“没带够钱还穷操?”

高小康说:“真的,师傅,我只有五块钱。”

司机吼道:“五块钱?你开国际玩笑!现在都三十几块了,你说怎么办?他妈球钱没有,还泡妞!”

高小康哀求道:“真的,我只有五块钱。我把学生证押给你,过两天把钱给你。”

司机冷笑道:“什么证都不管用。我把你拉到哪里,你才能把钱给我?要不,我就拉你到派出所,告你坐霸王车。”

高小康哀叹一声,“算了,拉我到石板坡,我找人借钱给你。”

司机绷着脸,一溜烟到了石板坡的街口。高小康说:“我把学生证押车上,马上下去取了钱给你。”

司机说:“算了,我怕你小子会飞,我跟你一起去拿。”

高小康心里七上八下地带着司机往石板街上走了几步,突然看到高富贵背着棒棒提着菜从旁边出来。高小康脱口叫道:“爸,棒棒!”他把半个“爸”字咽了回去,愣愣地看着父亲。

高富贵听到声音,四下张望,没看到有什么生意,但他看到了高小康,惊喜地跑过来。“小康,我就想着你会过来,才收工买了菜准备回去。”

高小康小声说:“你帮我把出租车钱付了吧。四十二块。”

高富贵像遭了当头一棒,怔了一下,才说:“你打的来的?这么贵?”

高小康躲避着父亲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小子,快点,我还得干活儿呢!”司机在一旁不耐烦地说。

高富贵把手上的菜放到地上,颤颤缩缩地伸手在内衣袋里摸了一阵,抠出一卷零散的钞票。他把手指在嘴唇上沾了沾口水,然后颤抖着抽出两张十元,四张五元和两张一元,心痛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低着头的高小康,把一叠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钞票递给司机。

司机一把抓过钱,数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他妈的啥世道!棒棒也做这业务了,呸!”

高富贵望着司机走远了,对高小康说:“走吧。”高小康跟着父亲缓缓地往前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父亲的鞋底跟石板路磨擦的沙沙声。

高富贵闷声不响地烧火做饭,高小康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看着地面。两人吃了饭,高小康起来收拾碗筷到水槽边去洗,高富贵呆呆地坐在架子铺上。

心不在焉的高小康拿着碗,突然手一滑,一只小瓷碗掉在地上碎成几大块。高富贵听到声音腾地冲出房来,劈头盖脑就给了高小康一巴掌,积蓄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你这败家子!连洗碗都要打破碗?这碗是人家吴爷爷的,你这样能成什么器?你家老娘穷得买油买盐都没钱,你老子一天躬着背在码头卖命也挣不到啥球钱,你一点不心疼!满街都是汽车,你不坐,偏要打啥子的!你有钱,你是操哥,你哪还有我这个当棒棒的老子?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还知道‘汪’两声,你算什么?你把老子当什么?都怪你娘老子把你娇惯坏了,养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高小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他木然地收拾好碗筷进了屋,瘫坐在架子铺上。高富贵坐在外面石凳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祖父和祖母听到院子里的声音,走到门口愣住了。祖母说:“老高,这是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你哭什么呀?”

祖父拄着手杖到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背。“老高,到底怎么了?我们可从来没见你这么哭过。”

高富贵抹一把眼泪。“老辈子,你说我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不肖子来?我辛苦苦挣那几个血汗钱,他打一趟的就花掉几十块。这还不说,他还喊我棒棒,喊得那么顺口。我就再怎么给他当牛作马,给别人当棒棒,他也没有资格这么喊我。老辈子,我心里真的难受啊!说不出的难受。你说,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